密室之内，黑暗如实体。
韩天缓缓睁开眼，眼神复归深潭般的沉静。
元婴已成。
丹田之内，一个与他面容无二的金色小人盘膝而坐，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远超金丹期百倍的法力在四肢百骸间奔腾流转。他能“听”到石头在呼吸，能“看”到禁地外寒潭中玄冥幽龙那点恐惧的念头，能“感觉”到南宫婉儿守在门外，平稳心跳下压抑的激动。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只剩最本源的灵气与规则。
然而，方才碎丹成婴那一瞬，他经历的，却远不止是灵气的冲刷。
是心魔劫。
……
第一个幻象，来得毫无征兆。
他正置身于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会议。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印表机墨粉混合的古怪味道。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投影幕布上的ppt，唾沫横飞地讲解着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
一切都熟悉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廉价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回家吃饭。
回家……
这两个字，象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手机，一种名为“安逸”的剧毒，沿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他想起了柔软的沙发，冰镇的啤酒，还有父母的唠叼。在这里，没有杀戮，没有算计，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黑暗中的刀子。
只要他回一句“好”，他就能回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久坐导致的腰椎酸痛。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ppt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那些代表着增长与亏损的数字，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他想起了“分光”切开山体时，那摧枯拉朽的蓝色光芒。
想起了天都峰上，数百座高炉喷吐出的，属于新时代的黑色狼烟。
想起了赵三那样的中年人，在看到自己亲手织出的铜布挡下马飞一拳时，眼中爆发出的光彩。
他笑了。
“妈，抱歉了。”他轻声说，“我在建一个世界，晚饭……赶不上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ppt、日光灯，如碎裂的玻璃般，轰然崩塌。
……
第二个幻象，是一条血路。
他赤足走在一条由无数尸骸铺就的道路上，脚下是黏腻的血浆。道路两旁，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有被他亲手斩杀鬼灵门的敌人，甚至还有一些在争斗中被波及的无辜者。
“是你杀了我们！”
“你这个魔头！你的道，是创建在我们的白骨之上！”
“你会遭报应的！”
无数的诅咒与怨念，化作实质的阴风，要将他的神魂撕碎。
韩天停下脚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或怨毒，或茫然的眼睛。
“是，我杀了你们。”
他的声音在血色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一丝波动的。
“我的路，确实踩在你们的尸骨上。但这条路，我问心无愧！”
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
“我的对错，不由你们评判，更不由我自己评判。它将由千百年后，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亿万生灵来评判。”
“在那之前，我只会一直走下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尸骸便化为飞灰，两旁的怨魂便发出不甘的尖叫，烟消云散。
血路，走到了尽头。
……
最后一个幻象，最为宏大。
他站在一片虚无的星空之中。面前，一尊由光与法则构成的万丈巨人，缓缓凝聚成形。那巨人没有面目，但它的威严，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意志。
“异端。”
巨人的声音，是无数法则共鸣产生的道音，每一个字，都让韩天的元婴为之震颤。
“汝之‘器’，无‘道’，无‘灵’，不过是凡间铁匠的奇技淫巧。汝之‘术’，重‘利’，重‘效’，乃是动摇天地根基之魔道。”
“此路，不通。”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韩天抬头，仰望着那尊代表着“天道正统”的巨人。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
在他的意念中，一个最简单的齿轮凭空出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亿万个齿轮、轴承、连杆、回路，在他身后组合、拼接，化为一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而精密的星辰机器。
那台机器冰冷，沉默，却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逻辑，缓缓运转着。
“这就是我的道。”
韩天的意念，第一次，带着无可匹敌的锋芒，撞向了那尊巨人。
“是格物，是致知，是穷尽天地之理。是让一块是让一个低阶修士，拥有撼动山岳之能。”
“你的‘道’，高悬于九天之上，是属于少数人的恩赐。”
“而我的‘道’，将铺满大地，成为每个人都能踏上的阶梯。”
“你说此路不通？”
韩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就是来开路的。”
轰！
他身后的那台星辰机器，猛然加速运转。那冰冷的，纯粹的，代表着“规律”与“逻辑”的力量，化作一道洪流，瞬间将那尊光之巨人冲刷得支离破碎。
所谓天道，在绝对的物理法则面前，亦要退避。
……
幻象尽去，心魔皆斩。
韩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元婴期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这颗星球。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由万年玄铁铸造的石门。
这扇门，现在只是一个障碍物。
他甚至没有抬手。
一个念头。
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渗入石门内部。他“看”到了门轴的结构，看到了锁芯的机簧，看到了驱动门体的微型阵法。
在他的意志下，那些精密的结构，开始自行运转。
咔哒。
一声轻响。
重达万钧的玄铁石门，没有发出丝毫噪音，如同一片羽毛，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外，金色的光雨早已停歇。
南宫婉儿站在那里，一袭白裙，身姿笔挺。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璨烂的笑容。
韩天也笑了。
他迈步，走出了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