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圆形深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现在严重怀疑,阁主让他练剑是假,想把剑阁门口这块地重新规整一下才是真。
这活儿,比去镇魔渊跟天魔干一架还难。
“葬神”剑意,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用命换来的东西。它的本质,就是毁灭,是终结,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现在,阁主却让他用这股力量,去“生”。
这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他试了一下午,结果是院子里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坑洞。别说斩落松针,不把松树连带着山头一起抹掉,都算是他控制力有巨大进步了。
到了最后,他甚至不敢再对着院子里的活物下手,只能对着空气挥剑。
结果,一道无形的剑意扫过,天边的一朵云彩,直接被抹掉了一半,切口光滑得象镜子。
韩天收了手,彻底没了脾气。
他一屁股坐在阁楼的门坎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院子,感觉自己不是剑阁弟子,倒象是个专门负责拆迁的。
阁楼里,阁主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仿佛入定了一般。
但韩天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难受。
夜幕降临。
韩天依旧坐在门坎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阁主白天斩出的那一剑。
那一剑,包罗万象,蕴含着生与死的至理。
而自己的剑,只有死。
死……
真的只有死吗?
韩天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从绝境中爬起来的经历。
向死,方能而生。
他的剑意,根植于死亡,却最终让他活了下来。
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生”吗?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阁主让他练的,不是如何用毁灭的力量去创造,而是让他去理解,毁灭的尽头,是什么。
是虚无,也是新生。
就象一块地,要种上新的庄稼,就必须先清除掉所有的杂草与荆棘。他的“葬神”,就是那把最锋利的镰刀。
抹去旧的,才能迎来新的。
这才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韩天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再次看向院子里……那最后一棵瑟瑟发抖的小树。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去压制“葬神”剑意的毁灭属性,反而将其催动到了极致。
一道凝练到极点的灰色剑意,在他指尖成型。
那股寂灭、终结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阁楼内,盘坐的阁主,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韩天对着那棵小树,轻轻一指点出。
无声无息。
那棵小树,连同它周围的一片局域,瞬间化为了虚无。
又是一个坑。
但这一次,韩天没有气馁,眼中反而亮得惊人。
因为就在那片局域被“抹去”的瞬间,他清淅地感知到,自己的剑意在触及“终点”之后,竟从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诞生出了一丝……截然相反的生机!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缕,很快就消散了,但它确实存在!
找到了!
韩天欣喜若狂。
他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门坎!
接下来的日子,韩天彻底疯魔了。
他每天不眠不休,就是在这剑阁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挥剑。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力量,而是将每一次出剑,都当成一次完整的“生与死”的轮回。
一剑挥出,万物寂灭。
一剑过后,死境逢生。
剑阁门口的坑,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小土坑,到后来的大深坑,再到最后,整个剑阁前的山坪,都被他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李玄一隔三差五就提着酒葫芦跑过来看热闹。
“哎哟,小子可以啊,这进度不错,再有半个月,咱们剑阁就能出门见湖了。”
“不错不错,这坑挖得又圆又深,以后咱们剑阁弟子犯了错,都不用去思过崖了,直接扔这坑里就行,清净。”
“韩天啊,商量个事,你看我那洞府门口也缺点景致,啥时候有空,也帮我挖个湖呗?”
对于这些调侃,韩天充耳不闻。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沉稳。
眼神,也从最初的锋锐,渐渐变得平和,内敛。
那股萦绕在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正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底蕴。
终于,在一个清晨。
当韩天再次对着空无一物的巨大天坑,挥出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时。
奇迹发生了。
那片被剑意抹去的空间,在归于虚无的刹那,竟凭空绽放出了一点翠绿的嫩芽。
嫩芽迎风而长,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然后凋零,化作尘土。
一个完整的生命轮回,在短短一瞬间,被他的剑意演绎了出来。
虽然那嫩芽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韩天却笑了。
他成功了。
他转过身,对着阁楼,深深一拜。
“弟子,懂了。”
阁楼那扇紧闭了近一个月的木门,缓缓打开。
阁主手持锈剑,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几乎被挖空的半座山,又看了一眼韩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满意神色。
“不错。”
他将手中的锈剑,递到韩天面前。
“用你的剑,斩我。”
韩天浑身一震。
斩阁主?
他看着那柄锈迹斑斑,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古剑,又看了看阁主那古井无波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尤豫。
“出剑。”
阁主的声音不容置疑。
韩天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他知道,这是阁主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
他伸出手指,并指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他只是将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感悟,将那份从死寂中诞生的新生,尽数融入了这一指之中。
然后,对着阁主递来的锈剑,轻轻一点。
指尖与剑尖,触碰到了一起。
韩天的指尖,仿佛点在了一片虚无之上。
阁主手中的锈剑,从剑尖开始,寸寸消融,化作了最原始的铁屑,簌簌落下。
但那些铁屑,在落地的瞬间,又重新汇聚,化作一柄崭新的,闪铄着寒光的长剑。
剑身上,生与死的气息,在不断地交替,轮回。
韩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剑,是载道之器。”
阁主收回了那柄焕然一新的长剑,看着韩天,缓缓说道。
“你的道,已经找到了。从今天起,藏宝阁第四层,对你全面开放。去吧,去寻一柄,能承载你道的剑。”
“一个月后,宗门大比,我希望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第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