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出剑了,
那一剑很慢。
慢到韩天能清淅地看见锈迹斑斑的剑身,是如何划破空气,如何带动气流,甚至能看清剑锋上附着的一粒微尘。
但那一剑又很快。
在韩天的感知中,当剑挥出的瞬间,他与阁主之间的空间,时间,乃至一切,都消失了。
世界,没有了。
只剩下这一剑
它就是道。
是创造,也是毁灭。是起始,也是终结。
韩天的心神,被这一剑彻底吸了进去。他看到了混沌初开,万物衍生,也看到了星辰寂灭,宇宙归墟。
他的“葬神”剑意,在这浩瀚的剑道世界里,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原来,这才是剑。
嗡。
韩天脑中一声轰鸣,整个人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阁主已经收剑,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只是随手一挥。
“看明白了?”
韩天深吸一口气,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对道的敬畏。
“弟子……略有所悟。”
“你的‘葬神’,走的是绝路,是死路。有死,无生。”阁主的声音平淡,“死到极致,便是新生。但你,还差得远。”
“从今日起,这一个月,我教你用剑。你的第一个功课,便是‘生’。”
阁主指了指阁楼外的一棵古松。
“去,用你的剑意,斩下一片松针,但松针不能断,松树不能伤。”
韩天一愣。
这是什么功课?
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斩下一片松针,就是将整棵古松瞬间化为飞灰,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可这要求……
用他那霸道绝伦,以寂灭终结为内核的“葬神”剑意,去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
这不亚于让一个手持万钧重锤的巨人,去绣一朵花。
韩天没有质疑,他走到阁楼门口,看着那棵在风中摇曳的古松。
他闭上眼,神念锁定了一片位于枝头的松针。
然后,他调动了体内那一丝新生的,融合了魔晶与阁主剑意的力量,将其凝聚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意,朝着那片松针,小心翼翼地“切”了过去。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
阁楼前的地面,猛地一震。
韩天惊愕地睁开眼。
只见那棵百年古松……没了。
不只是古松,连带着古松周围三丈的地面,都凭空消失,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深坑,深不见底,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直接抹去了一块。
而那片他想斩落的松针,自然也早已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韩天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只是……想切一片松针而已。
阁楼内,盘坐的阁主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在韩天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哟,这是在干嘛?阁楼门口的风水不好?”
李玄一晃晃悠悠地从飞剑上跳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突兀的深坑,和他旁边一脸便秘表情的韩天。
他先是一愣,随即象是想明白了什么,捂着肚子就笑了起来,手里的酒葫芦都差点掉地上。
“哈哈哈……小子,阁主让你练剑,你搁这练刨坑呢?怎么,想自己挖点灵石补贴家用?”
韩天眼角抽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玄一乐呵呵地凑过来,拍了拍韩天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老夫这次去金家,可是帮你把场子都找回来了。”
“哦?”韩天来了兴趣。
“你是没见着金阳那老家伙的脸。”李玄一灌了一大口酒,说得眉飞色舞,“我把金无双那小子往他们家大殿地上一扔,告诉他,人是韩天救的,这笔帐剑阁记下了。他那张脸,当场就从白的变成红的,又从红的变成紫的,最后直接绿了!跟开了染坊似的,精彩极了!”
“我估摸着,他宁愿他那宝贝儿子死在镇魔渊,也不想欠你这个人情。那感觉,比吃了一百只苍蝇还难受。哈哈哈,痛快!”
李玄一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模样。
“临走的时候,老夫‘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把他大殿里摆着的一个什么‘上古青鸾琉璃樽’给撞碎了。他想发火又不敢,那憋屈的样儿,啧啧,够我乐呵一百年的。”
韩天听着,心里那点郁闷一扫而空,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可以想象,金阳圣主此刻恐怕正在自己的大殿里吐血。
“阁主。”李玄一收敛了笑意,对着阁楼内躬身行了一礼,“事情办妥了。”
阁楼内,只传来一个字。
“恩。”
李玄一也不在意,他看了一眼那个深坑,又看了一眼韩天,嘿嘿一笑:“小子,慢慢练,老夫看好你。争取在一个月内,把咱们剑阁门口,都挖成湖。”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韩天哭笑不得。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院子里……仅剩的另一棵树。
刚才的失败,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控制不住。
他的“葬神”剑意,就象一头只知道毁灭的野兽,根本不懂得何为“手下留情”。
阁主让他练这个,就是要让他学会给这头野兽,套上缰绳。
韩天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他不信这个邪。
他再次闭上眼,神念探出,这一次,他没有去锁定树上的叶子,而是锁定了一滴从叶尖,即将滴落的露珠。
他要用剑意,将这滴露珠一分为二,而水珠,不能散。
这一次,他调动的力量,比刚才还要微弱,如同一根蛛丝。
剑意,无声无息地掠过。
“啪嗒。”
露珠,完整地滴落在了地上。
而它后面的那棵树……又一次,连带着一小片地面,从世界上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比刚才小了一圈,但同样深不见底的坑洞。
韩天的脸,彻底黑如锅底。
阁楼内,一直闭目养神的阁主,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