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握剑的手,在颤斗。
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自从他亲手斩断所有心魔,将自己的情感作为“祭品”献祭给无妄剑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这种情绪。
他恐惧的,不是眼前这位已经油尽灯枯的守渊人。
他恐惧的,是自己。
是那个正在被“终结”之道,不断同化,不断吞噬的,名为“韩天”的自我意识。
他看着老者那双空洞而又痛苦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个失去了自我,只剩下纯粹的“道”的空壳。
一个被力量所奴役,永世不得解脱的囚徒。
不。
我不要变成这样。
我是韩天。
我不是“终结”的载体。
“终结”,只是我手中的剑!
一股强烈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抗拒,轰然爆发!
这股抗拒,不是针对外界的敌人,而是针对他自己,针对他体内那已经强大到,快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归墟”道韵!
他手中的无妄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背叛”,发出了阵阵愤怒的嘶鸣。
一股股冰冷、死寂、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力量,从剑身之上载来,想要强行压制住韩天的反抗,将他那刚刚萌生出的一丝自我意识,彻底抹杀。
“给我……滚回去!”
韩天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体内的万劫不灭经,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一股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意志,从他的神魂深处升起,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抵挡着那股“归墟”道韵的冲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斗。
皮肤表面,一道道黑色的裂痕,不断出现,又不断愈合。
他的识海之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黑色的“归墟”道韵,与金色的“不灭”意志,展开了一场,无声无息,却又凶险到了极点的交锋。
这是,道与心的战争。
赢了,他还是韩天。
输了,他将彻底沦为“终结”的奴隶。
对面的守渊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那已经混乱的神智,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强大的“同门”,会突然开始自己打自己。
但他能感觉到,韩天身上那股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终结”气息,正在飞速地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虽然不认识,却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坚韧不拔的气息。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那被“封禁”之道,囚禁了千年的残存意识,在这一刻,似乎被唤醒了一丝。
“守……守护……”
他嘴里,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韩天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伸出那只干枯如树枝的手,缓缓地,按在了韩天的肩膀上。
一股精纯到了极点,却又温和无比的“封禁”之力,从他的掌心,渡入了韩天的体内。
这股力量,没有攻击性。
它就象一个坚固的“壳”,瞬间包裹住了韩天体内那股正在疯狂暴动的“归墟”道韵,将其强行“镇压”了下去。
虽然,这个“壳”,在那股恐怖的“归墟”道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仅仅一瞬间,就布满了裂痕。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
为韩天,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多谢。”
韩天看了一眼老者,神念传音。
然后,他不再尤豫,神魂之力,全面爆发!
“万劫不灭,唯我真如!”
金色的意志,化作一轮璀灿的骄阳,在他的识海之中,轰然升起!
那股被暂时镇压的黑色“归墟”道韵,在这轮骄阳的照耀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最终,缓缓地,退回到了无妄剑之中。
一场足以让他神魂崩溃的内战,就此平息。
韩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妄剑。
剑身上,那妖异的血色纹路,已经隐去。
又恢复成了那副,黑曜石般的模样。
但韩天知道,它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下一次,当他再次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它一定会,再次反噬。
韩天将无妄剑,收回了体内。
他对着眼前的守渊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点醒之恩。”
如果不是这位守渊人,在最后关头,用他那残存的“封禁”之道,帮了自己一把。
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彻底迷失了。
守渊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清明。
“道一……还好……”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
然后,他眼中的那团执念之火,开始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那干枯的身体,也开始,一寸寸地,化为飞灰。
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量。
“前辈……”
韩天看着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名为“敬意”的情感。
这位老者,用自己的一生,守护了这座深渊,守护了整个东域。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凭着本能,点醒了自己这个,差点走上歧途的“后辈”。
“你的道,是守护。”
韩天看着那即将消散的身影,轻声说道。
“而我的道,是终结。”
“放心吧,前辈。”
“我会,终结掉,这一切。”
“让你所守护的这片天地,再无后顾之忧。”
这,是他对这位可敬前辈的承诺。
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老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最终,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飞灰,消散在这片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只留下那件,属于道一仙门长老的服饰,静静地,落在地上。
韩天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将那件衣服,郑重地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痕。
镇魔渊。
他不再有丝毫尤豫,迈开脚步,一步,踏入了那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的虚无之中。
……
当韩天踏入镇魔渊的瞬间。
道一仙门,剑阁。
那座已经封山近一年的破败阁楼之外,李玄一正躺在一张摇椅上,百无聊赖地喝着酒。
忽然,他象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万里空间,看到了那片灰白色的绝地。
“这小子……”
“真的去了……”
李玄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羡慕。
他拿起酒葫芦,仰头,将里面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小子,你可千万,别死在里面啊……”
“老子这‘仙泉酿’,还等着你,回来陪我喝呢。”
他低声喃喃着,然后,重新躺回摇椅,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
韩天的意识,正在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之中,急速下坠。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
只有,无尽的,混乱的,狂暴的“意志”洪流。
这些,都是从那道世界裂缝中,渗透进来的,“残渣”。
它们象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韩天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异物”,席卷而来。
它们要将他,撕碎,吞噬,同化!
韩天的神魂,在这股庞大的意志洪流面前,渺小得,就如同一叶扁舟。
随时,都有可能被颠复。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那股洪流吞噬的瞬间。
他腰间的一个储物袋里,一件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那是一个,古朴的,巴掌大小的,绿色小瓶。
窃灵瓶!
这件他穿越而来,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神秘的宝物,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了它,不为人知的一面!
小瓶的瓶身上,一道道细密的裂痕,骤然浮现。
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浩瀚而又苍茫的气息,从裂痕之中,渗透出来。
紧接着,在韩天震惊的注视下。
那个陪伴了他许久的绿色小瓶,轰然碎裂!
在小瓶碎裂的瞬间。
一道平静,淡然,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回荡开来。
“资质尚可,心性……也还过得去。”
“总算,没给我韩家,丢脸。”
“就是这性子,怎么跟你那老爹一样,闷得跟个葫芦似的。”
“也罢。”
“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我等了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