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地图”。
韩天看着识海中那副庞大而又恐怖的裂缝网络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玄一没有说错。
这方天地,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正在漏水的罐子。
而他之前吞噬的那道“残渣”,不过是其中一个最小的窟窿里,渗出的一滴水而已。
韩天的心,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与饥渴所占据。
这么多……
这么多的“食物”!
如果能将它们,全部吞噬……
他的“归墟”之道,将会成长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他甚至不敢想象。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背后的无妄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渴望,发出了阵阵兴奋的低鸣。
韩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很危险。
在亲手斩断了所有心魔之后,他的情感,变得越来越淡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力量的渴望。
他正在,越来越不象一个“人”。
而更象一柄,只知道吞噬与终结的,活着的“剑”。
“这样,也挺好。”
韩天低声自语。
做人,太累了。
有太多的束缚,太多的情感。
还是做一柄剑,来得更纯粹,更简单。
只要,能一直变强,就够了。
他收起石片,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地图上标注的,离这里最近的一道,稍微大一点的“裂缝”。
……
时间,在一次次的吞噬与追猎中,飞速流逝。
一个月后。
东域,万妖山脉深处。
一座被魔气笼罩的古老祭坛上,一头修行了数千年,已经半只脚踏入渡劫期的牛头大妖,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它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青年。
青年手持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上,血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缓缓流淌。
“不……不要杀我……我愿臣服!我愿献出我的神魂!”
牛头大妖用神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它不明白,自己只是按照祖上载下来的秘法,沟通了某个“伟大的存在”,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怎么会招来这么一个,比它沟通的那个“存在”,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杀神!
这个青年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他周围的空间,就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自己的万妖真身,自己的本命神通,在他面前,连一息都撑不住,就被那股黑色的力量,彻底吞噬,瓦解。
韩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他能感觉到,这头牛妖的体内,寄宿着一道,比之前沼泽里那道,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残渣”。
正是这道“残渣”,让这头原本只有化神后期的牛妖,在短短一个月内,实力暴涨到了如今的地步。
也正是这道“残渣”,将他吸引到了这里。
“你的神魂,太弱了。”
韩天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他举起了手中的无妄剑。
“不过,你体内的那个‘东西’,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黑色的剑光,一闪而逝。
牛头大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如同沙雕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混乱的黑色意志,从飞灰中冲出,想要逃离。
然而,韩天只是心念一动。
“归墟”绝域,瞬间展开。
那道黑色意志,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便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彻底吞噬。
韩天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道韵,又壮大了一分。
无妄剑发出了满足的嗡鸣。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的舒畅。
他睁开眼,看向更北的方向。
那里,还有更多,更美味的“食物”。
……
三个月后。
一处名为“鬼哭崖”的绝地。
这里常年被阴风笼罩,是无数怨魂的聚集之地。
一个刚刚成立了不到半年的魔道宗门“幽魂宗”,盘踞于此。
宗主是一个神秘的黑袍人,据说,他掌握着一门,可以吞噬神魂,无限提升修为的无上魔功。
短短三个月,便吸引了无数魔道修士,前来投靠。
这一日,“幽魂宗”的总坛,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韩天一步步,走上了鬼哭崖。
他所过之处,那些足以撕裂元婴修士神魂的阴风,自动平息。
那些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怨魂,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范围,便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他就象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唯一的死神。
而那些所谓的怨魂,在他面前,连被称为“鬼”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人!敢闯我幽魂宗!”
两名守山的魔修,厉声喝道。
韩天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向前走。
那两名魔修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狞笑,同时祭出法宝,朝着韩天攻去。
然而,他们的法宝,在飞到一半的时候,便光芒尽失,灵性全无,变成了两块废铁,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干瘪,枯萎。
一身的精血与修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吸走。
最终,变成了两具干尸,栽倒在地。
韩天从他们的尸体旁,面无表情地走过。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很快,整个幽魂宗,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魔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韩天团团围住。
“杀了他!”
“把他炼成血丹!”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纯粹的,深邃的,绝望的黑暗。
“归墟”绝域,再一次展开。
惨叫声,只响起了不到一息,便戛然而止。
数以百计的魔修,连同他们的法宝,他们的神魂,都在这片黑色的领域之中,被彻底“终结”,化作了最纯粹的养料,被无妄剑吸收。
韩天走在尸山血海之中,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视线,落在了鬼哭崖顶端,那座由无数骷髅头骨堆砌而成的魔殿之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最美味的“食物”,就在里面。
他一步步,踏上通往魔殿的台阶。
魔殿的大门,轰然打开。
一个笼罩在黑袍之中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张由人骨铸就的王座之上。
“你,终于来了。”
黑袍人发出沙哑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兜帽下一张,年轻而又英俊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魔纹。
他的眼睛,更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我等你很久了,同类。”
黑袍人站起身,一股庞大而又混乱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来吧,与我融为一体!”
“让我们一起,将这个腐朽的世界,彻底吞噬,重归混沌!”
黑袍人张开双臂,发出了狂热的邀请。
韩天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同类?”
他摇了摇头,声音冰冷而淡漠。
“不。”
“你只是我的食物。”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无妄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吟。
黑色的“归墟”绝域,与黑袍人身上那混乱的魔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
又过了半年。
韩天的身影,出现在了东域的最北端。
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被冰雪复盖的荒原。
空气稀薄,温度低得足以冻裂钢铁。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也是,镇魔渊的所在地。
经过将近一年的追猎与吞噬,韩天已经将那副“地图”上,除了镇魔渊之外的所有“裂缝”,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的修为,虽然依旧停留在化神初期,没有丝毫寸进。
但他的“道”,却已经强大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地步。
他现在,甚至不需要动用“归墟”绝域。
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就能让一名渡劫期的修士,道心崩溃,神魂瓦解,彻底归于虚无。
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规则”。
一种,代表着“终结”的规则。
而他手中的无妄剑,也变得越发的邪异。
那黑曜石般的剑身上,血色的纹路,已经遍布了整个剑身,看上去,就象是一柄由凝固的血液,铸就的魔兵。
它散发出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
它渴望着,最后,也是最美味的那顿“大餐”。
镇魔渊。
韩天站在荒原之上,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的天空,不是蓝色,也不是白色。
而是一道,横贯了整个天际的,巨大无比的,漆黑的“伤疤”。
那道伤疤,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撕裂成了两半。
伤疤的周围,空间在不断地扭曲,破碎,重组。
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在伤疤的边缘,生生灭灭。
一股股源自界外虚空的,混乱的,狂暴的能量,从伤疤中渗透出来,将这片局域,变成了一片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绝地。
这,就是镇魔渊。
道一仙门,乃至整个东域,所有修士的噩梦。
韩天看着那道巨大的伤疤,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即将饱餐一顿的,纯粹的食欲。
他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那块黑色石片,正在剧烈地颤斗,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无妄剑,正在发出兴奋到极致的嘶鸣。
他更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已经冰冷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也久违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韩天低声自语。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道撕裂天地的巨大伤疤,一步步,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痕,周围的环境就越是诡异。
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冻土,而是一种仿佛失去了所有物理特性的,灰白色的粉末。
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实感。
空气中,不再有寒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静”。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极其缓慢。
韩天走在这片灰白色的粉末之上,感觉自己象是行走在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黑白电影的世界里。
他知道,这里,就是李玄一口中,那道世界裂缝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法则,已经被从裂缝中渗透出来的虚空之力,侵蚀得残破不堪。
任何没有掌握“道”之力量的生灵,一旦踏入此地,都会在瞬间被混乱的法则,撕成碎片,甚至,被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抹除。
但对韩天来说,这里,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
他那“归墟”的道韵,在这里,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压制,反而象是鱼儿回到了水里,变得无比的活跃。
他甚至能清淅地感觉到,周围那些混乱破碎的法则碎片,正在被他的道韵,缓缓地同化,吸收。
他在这里,多待上一天,他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一分。
韩天继续向前。
走了大约数十里之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他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石碑。
石碑高不知几许,直插云宵,仿佛一根撑天的巨柱。
石碑的材质,非金非石,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无数古老而又复杂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组成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封印法阵。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锁链,从石碑上延伸出来,死死地锁住了后方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痕,阻止着它的进一步扩张。
石碑的正中央,刻着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大字。
镇魔渊。
然而,此刻,这座本该神圣威严的石碑,却显得有些残破。
石碑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上面那些金色的符文,有很多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彻底熄灭。
那些锁住空间裂痕的金色锁链,也有大半已经断裂。
显然,这座镇压了东域万古的巨大封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韩天的视线,从石碑上移开,落在了石碑的前方。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道一仙门制式长老服饰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化了千万年。
他的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几乎与这片灰白色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生机,韩天几乎会以为,这是一尊石象。
守渊人。
韩天的心中,浮现出了这三个字。
李玄一曾经提过,道一仙门自创立之初,便承担着镇守镇魔渊的使命。
每一代,都会有一位修为最高深,道心最坚定的太上长老,自愿来到此地,成为守渊人。
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与修为,来加固这座摇摇欲坠的封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眼前这位老者,显然,就是这一代的守渊人。
韩天能感觉到,老者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身上那股,属于“封印”与“镇压”的道韵,却依旧如同磐石一般,坚定不移。
他与身后的镇魔碑,与那庞大的封印法阵,已经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韩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绕过老者,准备直接走向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痕。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瞻仰古迹,也不是为了缅怀先贤。
他是来“进食”的。
然而,就在他与老者擦身而过的瞬间。
那名一直如同石象般,一动不动的老者,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浑浊,空洞,没有丝毫焦距。
仿佛两颗蒙尘的琉璃珠。
但在这浑浊与空洞的深处,却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名为“执念”的火焰。
“站住。”
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老者的口中,缓缓吐出。
韩天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老者。
“此地,乃禁地。”
老者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而又迟缓,每动一下,身上都会发出“咔吧咔吧”的,如同朽木断裂般的声响。
“生灵,不可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韩天。
“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情感,象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韩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黑色的无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来这里,不是来跟人讲道理的。
任何,挡在他“进食”道路上的东西,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被“终结”。
老者似乎也“看”到了韩天手中的剑。
他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疑惑”的表情。
“你的身上……”
“有……同门的气息……”
“你……是道一仙门的弟子?”
他的神智,似乎已经混乱到了极点,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变得迟钝。
但那身属于道一仙门的青袍,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是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让开。”
韩天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或者,死。”
这两个字,似乎刺激到了老者。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团名为“执念”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
“不。”
“我的使命,是镇守此地。”
“任何人,都不能,踏入深渊。”
“任何人!”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一股庞大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封禁”之力,从他那干瘪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轰隆隆!
他身后的镇魔碑,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上面那些已经黯淡的金色符文,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点燃,爆发出璀灿夺目的光芒。
一道道金色的锁链,从石碑上射出,如同活过来的神龙,铺天盖地,朝着韩天缠绕而来。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
而是由最纯粹的,“封印”与“镇压”的法则,凝聚而成。
一旦被缠上,别说是渡劫期的修士,就算是真正的仙人降临,恐怕也要被当场封印,永世不得翻身。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韩天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催动自己的“归墟”绝域。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挥出了一剑。
没有剑光。
没有剑气。
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漆黑的“裂痕”,在空中,一闪而逝。
那道裂痕,所过之处。
那些气势汹汹,仿佛能锁住天地的金色锁链,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被整齐地,切断了。
切口处,光滑如镜。
被切断的法则,没有崩溃,没有消散。
而是,就那么断在那里。
仿佛,它们从诞生之初,就是断裂的。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骇然”的情绪。
他感觉到,自己与镇魔碑的联系,自己那坚不可摧的“封禁”之道,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根源处,给剪断了!
“你……你的道……”
老者失神地,看着韩天,嘴里喃喃自语。
“是……‘终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韩天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老者的面前。
手中的无妄剑,剑尖直指老者的眉心。
只要他再向前一寸,这位守护了镇魔渊不知多少岁月的守渊人,就会象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一样,彻底归于虚无。
然而,就在此时。
韩天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老者那张写满了茫然与痛苦的脸。
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冰冷而又陌生的面容。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的心底,浮现出来。
“他,就是我。”
“如果有一天,我输给了这柄剑,输给了这份力量……”
“我就会,变成他这个样子。”
“一个被自己的‘道’,所囚禁的,可悲的,行尸走肉。”
这个念头,象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他那颗已经冰封的心。
一丝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在他的神魂深处,悄然蔓延。
他握着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