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书房。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上好的紫檀木书案被拍得剧烈震颤,上面的笔架、砚台叮当作响。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李纲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奏折的抄本。
那上面,朱笔批阅的四个大字力透纸背——胡说八道!
他李纲,堂堂一国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苦心孤诣上的折子,竟被陛下用如此不留情面的字眼批回。
还是为了那个黄口小儿林富贵。
“林天豪林富贵好,好得很!
陛下如今是被这对父子灌了多少迷魂汤。”
李纲咬牙切齿的,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手,就想将桌上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扫落在地。
“爹!爹!您可得为儿子做主啊爹!”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锦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到李纲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
来人正是李纲的独子,李茂才。
李纲这口气被打断,看着涕泪横流的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
“哭什么哭?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又惹什么祸了?”
“爹!不是新祸。是,是旧事啊!”
李茂才抬起脸,哭嚎道,
“是周文渊!是那个老不死的周文渊。他断了儿子的前程啊!”
一听“周文渊”三个字,李纲眉头狠狠一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岂会不知自己这宝贝儿子的“旧事”?
当年科举,李茂才胆大包天夹带小抄,被时任主考官的周文渊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按《大炎律》,科举作弊者,削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他李纲纵有通天权势,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也保不住儿子。
此事成了他李家最大的污点,也让他与周文渊彻底结下梁子。
“前程?你还有脸提前程?”
李纲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儿子,
“若非你当年不争气,行事不密,何至于被那周文渊抓住把柄?
何至于如今只能顶着个白身,在京城被人暗地里耻笑?”
“爹!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李茂才抱着父亲的大腿不撒手,哭得更加凄惨,
“可儿子还年轻,难道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
您看看那林富贵,一个八岁奶娃,寸功未立(在他看来如此),就能封王,还能进枢密院。
儿子不甘心啊!爹,您就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看着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再对比那个在朝堂上大放异彩的林富贵,李纲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砸东西的冲动。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大炎律》白纸黑字写着,难道他还能让时光倒流不成?
他烦躁地挥挥手:
“滚起来!哭哭啼啼,象什么样子?”
李茂才被他吼得一哆嗦,讪讪地松开手,爬了起来,却依旧抽噎着,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父亲。
李纲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反击,必须给那对嚣张的父子,还有那个倚老卖老的周文渊一点颜色看看。
他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老管家沉声吩咐道:
“去,把王侍郎、赵御史、孙给事中还有新科状元柳文轩,都请到府上来。
就说本相有要事相商。”
“是,老爷。”
不多时,几位李纲的内核门徒,以及新科状元柳文轩,齐聚丞相府书房。
他们看到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的李茂才,心中都已猜到了七八分。
“诸位。”
李纲开门见山,将那份被批了“胡说八道”的奏折抄本往桌上一拍,
“陛下受奸佞蒙蔽,已非一日。
如今那林富贵小儿,凭借些许歪诗和不知从何处窃来的文名,竟能出入枢密,圣眷之隆,尔等有目共睹。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王侍郎立刻附和道:
“恩相所言极是!
那林家父子,一介武夫,一个稚子,何德何能居于如此高位?
尤其是那林富贵,行事荒诞,言语无状,实乃朝廷之耻。”
赵御史也捻着胡须开口道:
“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竟不如一稚童梦中所得,天下读书人心寒啊。”
孙给事中叹了口气:
“可惜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又有周文渊那老匹夫在一旁敲边鼓,我等前番弹劾,尽数被驳回。如今唉,难啊!”
提到周文渊,李茂才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忍不住又抽泣了一声。
众人目光扫过他,心下明了,看来今日之事,还与这位不成器的公子有关。
李纲看着这群或愤慨或叹息的门徒,沉声道:
“陛下那边,一时难以说动。
但有些人,有些规矩,却未必动不得。”
他目光扫过众人,
“周文渊倚老卖老,屡屡与老夫作对,更是断了我儿前程。
此獠不除,难消我心头之恨。
诸位可有良策,既能敲山震虎,打压周文渊及其背后清流的气焰,又能给我儿这等一时行差踏错之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打压周文渊不难,弹劾奏章他们能写一箩筐。
但要想在“科举作弊终身禁考”这条铁律上打开缺口,还要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就极为棘手了。
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被清流和周文渊反咬一口,说他们徇私枉法,破坏科举根基。
李茂才见众人不语,脸上失望之色更浓。
就在气氛越来越压抑之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了:
“恩相,诸位大人,学生或有一计。”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新科状元柳文轩。
他自从被林富贵当朝“赐教”,以《洛神赋》碾压后,整个人都沉寂阴郁了不少。
李纲精神一振的问道:
“哦?文轩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柳文轩上前一步,先是对李纲躬身一礼,然后缓缓说道:
“恩相,直接为公子之事上书,必然遭人口实,言我等徇私。
但若我们换个说法呢?”
“换个说法?”
“不错。”
柳文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明日朝会,学生愿率先上书,向陛下进言——请求修改《大炎律》中关于科举作弊之条款,给予偶犯之学子一次洗心革面、重新科考之机会。”
此言一出,书房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王侍郎抚掌道:
“妙啊!不提具体人事,只言律法条文。
此乃为国选材,宽仁施政之举!”
赵御史也点头应和道:
“状元郎此议,站在了教化育人,给人以自新之路的道德高处。
即便周文渊等人反对,也可斥其心胸狭隘,不教而诛!”
孙给事中补充道:
“而且,此举看似与林家父子无关,实则剑指周文渊。
当年正是他主考,铁面无情,执行律法最严。
若律法修改,岂不是证明他周文渊当年所为,虽合法,却不合情,有失仁恕之道?
这对他清流领袖的名声,必是一记重击!”
李纲听着众人的分析,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笑意。
他看向柳文轩,眼中满是赞赏:
“文轩此计,以退为进,釜底抽薪!好!甚好!”
他走到李茂才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听见了吗?这才是谋国之言!哭,有什么用?”
李茂才此刻也听明白了,脸上瞬间由阴转晴,激动得连连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多谢柳兄!多谢爹!”
柳文轩谦逊地低下头:
“学生不敢当,能为恩相分忧,是学生的本分。”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周文渊,你当日纵容林富贵辱我,如今,我也要让你尝尝被当众打脸的滋味。
李纲重新坐回主位,大手一挥:
“好!那便如此定了。
文轩,你即刻回去,精心准备奏章,务求情理兼备,无懈可击。
明日朝会,便是我们向周文渊那老匹夫,还有他那个文曲星弟子,讨还公道之时。”
“是!学生遵命!”
柳文轩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