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要办“和合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朝野。
旨意说得很委婉:
“近日朝务繁冗,君臣难得清闲,特设小宴,共赏秋菊,以舒心怀。”
但谁都知道,这是陛下看林富贵和李纲斗得乌烟瘴气,连盐铁改革、钱庄筹建这些大事都裹挟着党争的影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想当个和事佬,把这对老小冤家按在酒桌上,哪怕表面上“一笑泯恩仇”。
宴设御花园沁芳亭。
时值金秋,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堆金砌玉
亭内丝竹悠扬,宫女穿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个个衣冠楚楚,笑容得体,仿佛前几日朝堂上唾沫横飞、指鼻子对骂的不是他们。
炎武帝坐在主位,左边是几位宗室王爷,右边是几位重臣。
林富贵因为年幼又是亲王,被安排在皇帝右下首不远,对面隔着几个位置,就是脸色依旧有些蜡黄、被家仆搀扶着的李纲。
“今日秋高气爽,菊香袭人,诸爱卿不必拘礼,尽可开怀。”
炎武帝举杯,笑容温和的开口说道,
“朝堂之上,为国事争辩,乃是本分。
然私下里,还望诸位同心同德,共扶社稷。”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应和道,举杯共饮。
气氛看起来和谐极了。
林富贵捧着一杯果子露,小口抿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崭新的亲王服,小脸洗得白净,看起来乖巧无比。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越乖巧,肚子里坏水越多。
李纲则垂着眼皮,慢慢喝着参汤,偶尔咳嗽两声,一副病弱忠臣的模样。
只是那偶尔瞥向林富贵的馀光,充满了怨毒之色。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几位擅长诗词的大臣开始对着菊花吟诗作赋,吹捧陛下德政,歌颂太平盛世。
炎武帝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就在这时,李纲忽然放下汤碗,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御座躬身道:
“陛下,老臣抱恙在身,本不该多言。
然今日见君臣和睦,菊花璨烂,想起一桩旧事,心中感慨,不吐不快。”
来了!百官精神一振,知道戏肉要来了。
炎武帝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温声道:
“李爱卿但说无妨。”
“谢陛下。”
李纲直起身,声音沙哑,
“老臣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般秋日,先帝在时,曾于此亭设宴,当时座中亦有少年英才,意气风发,献上一首《金菊赋》,文采飞扬,先帝大悦,赞其为‘国之祥瑞’。”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富贵:
“那位英才,便是后来的唉,可惜后来恃才傲物,结交奸佞,渐生不臣之心,最终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每每思之,老臣都痛心疾首。
可见年少得志,需戒骄戒躁,更需长辈时时提点,约束言行,方能长久。
否则,福气反而成了祸根啊。”
这话指桑骂槐,简直就是在林富贵脑门上贴“年少得志需谨慎,不然要完蛋”的标签了。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富贵。
炎武帝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却见林富贵放下杯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李丞相,您说的那个‘后来身败名裂’的英才,是不是姓陈,叫陈世安啊?”
李纲一愣,他本意是泛泛而谈,敲打林富贵,没想到这小崽子居然具体到人名?
林富贵不等他回答,自顾自掰着手指头说道:
“我听我爹说过,陈世安当年确实有才,但他倒台好象不是因为恃才傲物,而是因为他贪了河工银子三十万两,导致黄河决口,淹了三县百姓。
还因为他强占民田,逼死好几条人命。
哦对了,好象还和他偷偷把朝廷的军械卖给北蛮有关?”
他歪着头,一脸“求解答”的表情,
“李丞相,您说的长辈时时提点,是不是也包括当时身为陈世安座师、却对他这些行为毫不知情的您自己啊?”
“噗——”
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憋住。
李纲的脸瞬间涨红,继而转青。
陈世安案是他心头一根刺,当年他确实是想保这个得意门生的,但证据确凿,先帝震怒,他只能弃车保帅。
此事被林富贵当众戳破,简直是在揭他伤疤。
“福王殿下!”
李纲怒吼道,
“老臣只是泛泛而论,劝谏年轻人走正道。
你何必牵扯具体人事,歪曲老臣本意。”
“哦,原来是泛泛而论啊。”
林富贵恍然大悟,
“我还以为李丞相是在用那个贪污受贿、通敌卖国最后被砍了头的反面教材,来提点本王呢。
吓我一跳,本王虽然没啥大才,但至少不会贪河工银子,也不会卖军械给敌人呀。
李丞相您说是不是?”
这话直接把李纲堵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你你”他指着林富贵,手指哆嗦。
“李爱卿身体不适,快扶他坐下。”
炎武帝沉声道,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这和事佬宴,眼看要变成吵架宴。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李纲坐下。
李纲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林富贵一眼,不再言语,但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第一回合,林富贵小胜。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有些微妙。
丝竹声似乎都带着点尴尬。
为了缓和气氛,御膳房呈上了一道新菜“百鸟朝凤”。
其实就是在巨大的银盘中央,用箩卜雕刻成凤凰型状,周围点缀着各色珍禽做成的精美小菜,取其“百鸟朝凤,君臣一心”的吉利寓意。
菜式精美,香气扑鼻。
炎武帝率先动筷,尝了那“凤凰”边上的一片雀脯,点头赞道:
“御厨有心了。”
百官纷纷跟着品尝,称赞之声不绝。
李纲似乎缓过气来了,他夹起一块鸭肉,却没有吃,而是慢悠悠地对旁边的一位官员说道:
“王大人,你看这道‘百鸟朝凤’,凤居中央,百鸟环绕,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方显盛世气象。
若是有些鸟,自恃羽毛鲜艳,或者有点与众不同的运气,就妄想凌驾于凤凰之上,甚至搅乱百鸟串行,那便是自取灭亡了。”
那位王大人立刻附和道:
“丞相高见!礼法秩序,乃是国本。若无规矩,不成方圆。”
林富贵正夹起一块雕成小鸟型状的鸡肉,闻言,筷子顿了顿。
他看了看盘中的“百鸟”,又看了看中央的“凤凰”,忽然叹了口气,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
“唉,这菜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不实在。
你说这些鸟吧,被做成菜围在这儿,心里能乐意吗?
那凤凰还是个箩卜雕的,中看不中吃。
要我说啊,还不如来只实实在在的烤全羊,大家想撕哪块撕哪块,痛快。
非得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朝凤,有啥意思?
凤凰真要有灵,怕是宁愿跟百鸟一起在山上撒欢,也不想被个箩卜替身搁这儿受供奉吧?”
他这番话让亭内不少人脸色古怪起来。
这话可狠了。
直接把李纲那套隐喻,解构成了“虚伪”、“形式主义”,甚至暗指皇帝被下面的人用虚礼架着,不得自由。
周文渊在旁边听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低头喝茶。
炎武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富贵。
这小子,骂李纲就骂李纲,怎么把朕也捎带进去了?
不过烤全羊好象确实更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