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气得手都在抖,他放下筷子,对着炎武帝说道:
“陛下!福王殿下年纪小,口无遮拦,老臣本不该计较。
但他此言,分明是在藐视礼法,讥讽圣制。
长此以往,纲常何存?”
林富贵立刻一脸无辜的说道:
“李丞相,您又误会了。
我就是说这道菜不实惠,想吃烤全羊而已。
怎么就跟‘藐视礼法’扯上关系了?
难道在您心里,这箩卜雕的凤凰,比陛下的心意、比让大家吃得开心还重要?
那您的礼法,到底是敬陛下,还是敬这盘菜啊?”
“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李纲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又牵动病体,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李爱卿!”
炎武帝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悦,
“注意仪态!坐下。”
李纲被内侍扶着坐下,咳得撕心裂肺,看向林富贵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怨毒,简直是刻骨的仇恨。
第二回合,林富贵完胜,但把皇帝也小小地噎了一下。
炎武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场和合宴简直是场灾难。
他本意是调和,现在倒好,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温情牌”。
“好了,些许口角,不必再提。”
炎武帝摆摆手,示意歌舞继续,然后对林富贵招招手,
“富贵,你过来。”
林富贵眨眨眼,放下筷子,乖乖走过去。
炎武帝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蜜酿,递给林富贵: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蜜酿,甜而不腻,你尝尝。”
“谢陛下!”
林富贵接过,小口尝了尝,眼睛一亮,
“好甜!”
炎武帝看着他那天真的样子,语气温和的说道:
“富贵啊,你年纪还小,正是读书明理的时候。
朝堂之事,繁杂艰深,有诸多老成持重之臣在,你可多听,多看,多学。
遇事多思量,莫要意气用事。
李丞相乃三朝元老,学识渊博,经验丰富,你即便有所疑问,也当以礼请教,方是正理。”
这话,是在给双方台阶下,也是再次点明:
林富贵你是个孩子,要尊重老臣。
李纲你身为长辈,要有气度。
炎武帝又看向李纲,语气加重:
“李爱卿,你身为宰辅,国之柱石,更应胸怀宽广,提携后进。
富贵或有顽皮之处,然其心纯良,屡有功绩。
你身为长辈,当有容人之量。”
按常理,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就该借坡下驴,至少表面上握手言和了。
林富贵捧着琉璃盏,乖巧点头道:
“陛下教训的是,臣记住了。
以后一定多向李丞相请教。”
他把“请教”两个字,咬得微微有点重。
李纲也勉强压下咳嗽,躬身道:
“老臣谨遵陛下教悔。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管教后辈。”
“管教”两个字,也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看局面似乎要缓和,忽然,李纲象是想起什么,又说道:
“陛下,老臣忽然想起,福王殿下那钱庄之事,轰轰烈烈,听闻不日就要开业。
此乃新鲜事物,关乎万民钱财,老臣愚钝,有些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炎武帝眉头一皱,但还是说道:“讲。”
“谢陛下。”
李纲缓缓道,
“这钱庄吸纳民间巨资,万一经营不善,或是遭了天灾人祸,导致无法兑付,岂不是要引发民乱?此其一。
其二,钱庄若成,手握巨资,若有心人利用,足以影响物价,操纵市场,其害更甚于盐铁拢断。
其三,福王殿下年幼,如此重责,恐难胜任。
老臣以为,是否可由户部牵头,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共同监管,甚至参与经营,以保万全?”
这话毒啊。
表面上关心国家金融安全,实则是想把手伸进钱庄,分一杯羹,甚至架空林富贵。
百官都摒息看向林富贵。
林富贵慢慢放下琉璃盏,小脸上笑容不变:
“李丞相忧国忧民,考虑得真是周到。不过呢”
他转向炎武帝,一脸诚恳的继续说道:
“陛下,臣的钱庄,所有章程制度,都是经过‘寰宇阁’诸位学士、还有户部能吏反复推敲,陛下您也亲自过目首肯的。
风险防控,臣比谁都怕!至于您说的监管?臣举双手赞成。
不如就由陛下钦点几位清廉正直的大臣,组成一个‘钱业监理会’,定期核查钱庄帐目准备金,并向陛下直接汇报。
臣绝对配合,帐目全公开。”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纲:
“李丞相若是担心本王年幼不堪重任,那更简单了。
陛下,不如就让李丞相把他名下所有产业、田庄、店铺的帐目,也一并交给这个‘监理会’核查公开?
给臣,也给天下人做个表率,证明咱们李丞相,真的是清廉正直,家产透明,绝没有象某些人传的那样嗯,富可敌国?
这样,臣向李丞相请教起来,也更有底气嘛。
您说是不是啊?李丞相?”
“你你噗——!”
李纲指着林富贵,浑身剧烈颤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桌案,整个人向后倒去。
“丞相!”
“快传太医!”
亭内顿时大乱。
炎武帝看着吐血昏迷的李纲,又看看站在那里一脸关切的林富贵,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这和合宴还和个屁。
合个鬼。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够了!都给朕滚。”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亭内瞬间鸦雀无声,歌舞骤停,百官禁若寒蝉。
林富贵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
“陛下息怒,臣臣就是提议一下。”
炎武帝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小子给朕等着!
他强压怒火,拂袖起身:
“散宴!太医,好生诊治李爱卿。”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沁芳亭。
宴会不欢而散。
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去,不少人看向被抬走的李纲,又看看一脸“无辜”跟着父亲林天豪往外走的林富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梁子,是彻底结死了,不死不休那种。
宫门外,林天豪看着儿子,长长叹了口气:
“富贵,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富贵抬起头,脸上的“无辜”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爹,从他们对你下手那刻起,就没有过不过了。
只有你死,或者我亡。”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轻声道:
“陛下想和稀泥?
可惜,这泥里掺了血,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