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三十三年春,京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已经五年没正经上过朝的福王林富贵,忽然递了道折子,言辞恳切地请求“致仕归隐”。
折子传到御书房时,炎武帝刚批完第一百零七份弹劾李纲的奏折。
是的,这些年李丞相的日子不太好过,自从他儿子李茂才在江南“大展拳脚”得罪了半个官场后,李家的势力就一天不如一天。
“致仕?”
炎武帝看着折子,眉毛挑了挑,
“富贵今年才二十一吧?致哪门子的仕?”
王公公躬身道:
“福王殿下在折子里说,他这些年‘无功受禄,惭愧难当’,如今‘富贵学’已成显学,格致院运转自如,蹴鞠联赛年年火爆,琉璃望远镜畅销海外。
他觉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想回南疆封地‘养猪种田,安度馀生’。”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养猪种田?他倒是念念不忘。宣他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富贵规规矩矩地站在御书房里。
二十一岁的他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沉稳。
当然,那眼神深处的惫懒是改不了的。
“陛下,臣是认真的。”
林富贵一脸诚恳的说道,
“您看,臣这些年,该折腾的都折腾了。
臣再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不如”
“不如去养猪?”
皇帝接过话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富贵啊,你知不知道,昨天百越刚递了国书,说新任国主阮文英想求娶大炎公主?”
林富贵一愣:“这跟臣有什么关系?”
“阮文英在国书里特意提到,希望大炎派出的送亲使团,由福王殿下带队。”
皇帝慢悠悠地说道,
“他说,八年前在万国来朝大典上见过你一面,惊为天人,一直想与你深入交流学问。”
林富贵嘴角抽搐的说道:
“陛下,臣不懂外交。”
“他还说,若能得福王殿下亲临指导,百越愿全面推行‘富贵学’,并在边境开设互市,关税减半。”
皇帝补充道。
“”
“另外,西域三十六国联名上书,说想组团来大炎‘留学’,专修‘富贵学’。点名要你当主讲。”
皇帝继续道,
“北漠柔然部新立的大单于,就是当年跟你蹴鞠联赛打过交道的那位,说要带着草原十八部的勇士,来京城跟你切磋球技。”
林富贵开始冒汗。
“哦对了。”
皇帝象是刚想起来,
“扶桑天皇派了三百人的遣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说是要全面学习大炎的标点符号、阿拉伯数字、简易算帐法。
还有你搞的那个‘标准化生产’。
礼部估摸着,这批人至少得在京城待三年。”
林富贵腿有点软。
“所以。”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致仕?想养猪?”
“陛下,臣突然觉得”
林富贵咽了口唾沫,
“臣还能再为朝廷效力几年。”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不过你既然提了,朕也不好让你白提。
这样吧,格致院那边你挂个名就行,具体事务让副手去做。你主要精力,就放在”
他顿了顿,笑道:
“接待外宾上。这些够你忙活一阵子了。”
林富贵眼前一黑。
走出皇宫时,林富贵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只想败家等死的自己。
八年了,他不仅没败成家,还成了“鸿运之王”“富贵学开山鼻祖”“帝国祥瑞”,现在还要当“外交大使”?
“王爷,回府吗?”车夫问道。
“不回。”
林富贵有气无力的回道,
“去‘富贵帮’总部。”
所谓的“总部”,其实就是当年那处别院。
如今已经扩建了三倍,成了京城纨绔不,是京城青年才俊们的聚集地。
林富贵一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赵虎你耍赖!刚才那球明明出界了。”
“出什么界?你眼瞎啊!钱多多你给我评评理。”
“别问我,我正在算今年联赛的收支。
孙豹你去年借的两百两什么时候还?”
只见赵虎、钱多多、孙豹三人正围着一张蹴鞠场沙盘吵得面红耳赤。
八年过去,三人都已独当一面:赵虎接了父亲的班,在京营当了个参将。
钱多多把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开了大炎第一家“钱庄连锁”。
孙豹则成了京兆尹手下最得力的捕头,专治各种纨绔闹事。
见林富贵进来,三人顿时围了上来。
“帮主!你来得正好!赵虎要赖!”
孙豹抢先告状。
“谁要赖了?明明是你们联手坑我。”
赵虎不服的说道。
钱多多拨着算盘:
“帮主,今年联赛的赞助商又多了三家,都是海外商行。
他们想搞个‘国际邀请赛’,让咱们的冠军队跟扶桑、高丽的球队踢一场。”
林富贵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踢什么踢,本王都快被踢出京城了。”
三人一愣:“怎么了?”
林富贵把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三人面面相觑,然后——
“哈哈哈哈!”
赵虎拍腿大笑,
“帮主,你这是要名扬四海啊。”
钱多多眼睛发亮:
“国际交流?好事啊!我可以开个‘外宾服务钱庄’,专门兑换外币。”
孙豹摸着下巴:
“各国使团进京,安保压力大啊。
不过也好,又能抓一批间谍立功了。”
林富贵看着这三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忽然觉得很累。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王爷,百花楼苏大家求见。”
厅内顿时一静。
八年了,百花楼的花魁苏清秋,依然是京城最神秘的存在。
她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会掀起波澜。
林富贵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一袭白衣的苏清秋袅袅而入。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然清丽绝伦。
“民女苏清秋,见过福王殿下。”她盈盈一拜。
“苏大家不必多礼。”
林富贵示意她坐下,
“今日怎么有空来本王这儿?”
苏清秋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民女是来告别的。”
“告别?”
“是。”
她轻声道,
“百花楼,今日起关门了。
民女要离开京城,回江南老家。”
林富贵挑眉问道:
“哦?苏大家经营百花楼八年,说关就关?”
“该做的事,做完了。”
苏清秋微微一笑,
“这八年,民女看着殿下从孩童长成青年,看着‘富贵学’从笑谈变成显学,看着大炎一天天强盛,也该走了。”
林富贵盯着她继续问道:
“苏大家这八年,就只是看着?”
苏清秋与他对视,良久,忽然问了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
“殿下可还记得,八年前民女说过的那句话?”
“哪句?”
“戏台已经搭好,该你上场了。”
苏清秋缓缓道,
“如今戏唱完了,该散场了。”
她站起身,又行一礼:
“民女告辞。愿殿下馀生安好。”
说完,她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消失在门外。
厅内久久沉默。
“她什么意思?”
赵虎挠头问道。
钱多多若有所思:
“百花楼这八年,确实没出过什么乱子。
反倒是帮咱们‘富贵帮’解决了好几次麻烦。”
孙豹压低声音说道:
“我查过,百花楼暗中摆平了不少想对帮主不利的人。
虽然手法不太干净。”
林富贵没说话。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封写着“复仇”二字的信,想起这些年若隐若现的窥探和保护。
原来,戏早就开演了。
只是他,一直没看清剧本。
三日后,百花楼真的关门了。
苏清秋如她所言,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七日后,百越使团抵达。
新任国主阮文英亲自带队,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迎接宴上,阮文英举杯向林富贵敬酒:
“福王殿下,八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林富贵打量着他。
如今的阮文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阴鸷的王子,而是一国之主,气度沉稳。
“国主客气了。”
林富贵举杯,
“不知国主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阮文英微微一笑:
“一来,求娶大炎公主,结秦晋之好。
二来”
他顿了顿,
“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百越愿全面推行‘富贵学’,开放边境互市,关税减半。”
阮文英缓缓道,
“只要殿下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请殿下写一封信。”
阮文英直视他的眼睛,
“写给一个人。告诉她戏唱完了,该回家了。”
林富贵手一颤,酒洒出几滴。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宴后,林富贵独自站在宫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石破天悄无声息地出现:
“王爷,查清楚了。苏清秋本名阮清秋,百越已故大将军阮擎天之女,阮文英的堂妹。”
“八年前,她潜入大炎,本是为父报仇。但后来”
石破天顿了顿,
“不知为何,改变了计划。”
林富贵想起这八年,那些暗中化解的危机,那些悄无声息的保护。
“她说的戏。”
林富贵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一场戏。”
一场复仇的戏,唱了八年,唱成了守护。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框有点发热。
三个月后,百越国主阮文英迎娶大炎三公主。
送亲使团由福王林富贵亲自带队,队伍绵延十里,盛况空前。
边境在线,阮文英忽然勒马,对林富贵说道:
“她就住在南边三十里的青竹庵。不去见见?”
林富贵沉默片刻,摇头道:
“戏唱完了,就散场吧。
见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阮文英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
“你知道吗?她八年前来信说,要在大炎京城演一场戏,一场足以颠复大炎的戏。
朕等啊等,等了八年,等到的是百越与大炎联姻,边境互市,关税减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感慨:
“朕问她,戏呢?她说,戏早就演完了。
只是剧本中途改了。”
林富贵望着南方,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改得好。”他轻声道。
送亲归来后,林富贵又递了道折子,还是请求“致仕归隐”。
这次皇帝批了。
不过批的不是“致仕”,而是“巡查天下,体察民情,推广富贵学,期限暂定十年”。
圣旨下来那天,林富贵站在王府门口,看着前来送行的人群。
赵虎、钱多多、孙豹带着“富贵帮”全体成员,一个个眼框发红。
周文渊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骂道:
“臭小子!记得常写信。”
礼部、工部、户部甚至兵部都来了人,这个说“王爷保重”,那个说“早点回来”。
皇帝没有来,但让王公公送来一块匾,上面是他亲笔题的四个大字:
“国士无双”。
林富贵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跳上马车。
“走吧。”他对车夫说道。
马车缓缓激活,驶出京城,驶向广阔的天地。
车厢里,林富贵靠在软垫上,忽然笑了。
八年前,他想败家,想养猪,想混吃等死。
八年后,他成了“国士无双”,要巡游天下,推广学问。
人生啊,就是这么出乎意料。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好象也不错。
马车外,春光正好。
而远在江南的青竹庵里,一位白衣女子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戏唱完了,该散场了。
但人生这场大戏,才刚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