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南下船队启程。
林富贵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码头,心情复杂。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长时间离京。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茂才走了过来,一脸假笑的说道:
“王爷,江风大,小心着凉。”
林富贵回头看着他。
八年过去,李茂才也成熟了不少,至少面上看不出当年的轻浮了。
“李主事客气了。”
林富贵也笑道,
“这趟差事,还要多多仰仗李主事。
本王年轻,不懂这些实务。”
李茂才连忙躬身:
“王爷折煞下官了。
下官一定尽心辅佐,有什么不懂的,王爷尽管吩咐。”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船行三日,到了第一个停靠点。
淮南府。
江南清丈田亩的第一站。
淮南知府早早就带人在码头等侯。
见到林富贵下船,连忙迎上来:
“下官淮南知府刘文正,恭迎福王殿下!
殿下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
林富贵摆摆手:
“宴席就免了。直接说正事吧。清丈田亩,进行得如何了?”
刘知府脸色一僵,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茂才,才小心翼翼道:
“回王爷,清丈之事略有阻力。”
“什么阻力?”
“主要是一些地方乡绅,对清丈之法有疑虑。
担心朝廷清丈后要加税,所以不太配合。”
刘知府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富贵点点头,转头对李茂才说道:
“李主事,你看这事怎么办?”
李茂才精神一振。
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正色道:
“王爷,下官以为,清丈田亩乃朝廷大政,必须推行。
对那些不配合的乡绅,当严加申饬,必要时可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林富贵向来以“仁厚”着称,肯定会反对这种强硬手段。
到时候自己再“据理力争”,在地方官面前树立威信,顺便衬托出林富贵的软弱。
果然,林富贵皱起了眉头:
“抓典型?这不太好吧?”
李茂才心中暗喜,继续加码:
“王爷!慈不掌兵。
这些乡绅霸占田亩,隐匿不报,损的是朝廷的税赋。
若不用雷霆手段,清丈之事恐难推进。”
他等着林富贵反驳。
谁知林富贵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李主事说得对!就这么办。”
李茂才:“啊?”
“刘知府!”
林富贵转向淮南知府,
“就按李主事说的,抓几个最不配合的,严办!
本王赐你的尚方剑呢?拿出来!该砍就砍。”
刘知府腿都软了:
“王、王爷,这”
“这什么这?”
林富贵义正辞严,
“李主事深明大义,所言极是。
你们都要向李主事学习,敢于碰硬,不怕得罪人。”
李茂才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剧本不对啊?
接下来的发展更出乎他的意料。
被抓的几个乡绅中,有一个是淮南最大的丝绸商,背后牵扯到朝中好几位官员。
消息传开,弹劾李茂才“滥用职权、欺压良善”的奏折雪片般飞向京城。
而林富贵呢?
他每天就在行辕里喝茶看书,偶尔出去“体察民情”。
其实就是逛吃逛吃。
所有得罪人的事,全都推给李茂才:
“这事李主事负责,你们找他。”
“李主事深得陛下信任,你们要配合。”
半个月后,李茂才焦头烂额。
“王爷,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找到林富贵诉苦,
“那些乡绅联名上告,说下官横征暴敛。”
林富贵一脸惊讶的问道:
“怎么会?李主事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放心,本王一定支持你。”
他不但口头支持,还真的上书朝廷,把李茂才大大夸赞了一番,说他是“国之栋梁,敢于任事”,建议朝廷嘉奖。
这奏折一到京城,李纲差点气晕过去。
皇帝看完奏折,沉默良久,对身边的王公公说道:
“你说富贵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王公公低头道:
“奴才愚钝,看不透福王殿下。”
皇帝笑了:“朕也看不透。”
江南之行三个月,林富贵送了李茂才无数个“表现机会”:
清丈遇到宗族阻挠?让李主事去谈判。
地方官阳奉阴违?让李主事去查办。
发现田亩数据有问题?让李主事去复核。
李茂才起初还雄心勃勃,觉得这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
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他“查办”的官员,背后都连着京中的关系网。
那些他“复核”出的问题,牵扯的都是地方豪强的利益。
三个月下来,他得罪的人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而林富贵呢?
每天乐呵呵地收着各地送来的“土特产”,美其名曰“了解风物”。
偶尔出面,说的都是“李主事辛苦了”“大家要配合李主事”。
最后连淮南的百姓都看出来了,茶馀饭后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李主事,又把张乡绅给抓了。”
“啧啧,真是铁面无私啊。不过福王殿下倒是仁厚,昨儿还去张乡绅家看望老太太呢。”
“那可不?坏事都是李主事干的,好人都是福王殿下当。”
这话传到李茂才耳朵里,他气得摔了杯子。
回京前夕,林富贵特意设宴,给李茂才“庆功”。
“李主事,这趟辛苦你了。”
林富贵举杯,
“江南清丈,能推进得这么顺利,你居功至伟。
回去本王一定向陛下禀明你的功劳。”
李茂才端着酒杯,手在抖。
他这趟“功劳”有多大?
大到回京后可能要面对半个朝堂的弹劾。
“王爷。”
他咬牙道,
“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尽管讲!”
“下官觉得,清丈之事,或许可以更和缓一些。得罪太多人,对朝廷也不利。”
林富贵一脸诧异的问道:
“李主事何出此言?当初不是你主张雷霆手段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李茂才语塞。
“李主事放心。”
林富贵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得罪几个人算什么?
陛下明察秋毫,一定会理解你的苦心。”
李茂才看着林富贵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好象掉坑里了。
而且这坑,还是他自己挖的。
回京的船上,李茂才病倒了。
说是水土不服,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愁病的。
林富贵倒是神清气爽,每天在甲板上钓鱼看风景。
石破天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
“王爷,影卫报,咱们行辕里,有三个是陛下的眼线。
李茂才身边,也有两个。”
林富贵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让他们报。报得越详细越好。”
“还有。”
石破天顿了顿,
“百花楼的苏大家,十天前到了江南,在咱们离开后才走。
她接触过几个被李茂才查办的乡绅。”
林富贵眼睛眯了起来。
阮清秋。
八年了,她终于又要动手了?
“知道她接触那些人做什么吗?”
“具体不知。但影卫截获了一封信,是从江南送往百越的。”
石破天递上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饵已下,鱼将咬钩。”
林富贵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江里。
“有意思。”
他轻声道,
“那就看看,最后咬钩的,到底是谁。”
船队顺流而下,京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