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鸿显然也发现了林彻。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仿佛发自内心的热络笑容,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主动迎上前去。
“哎呀呀,这不是林家主吗?当真是巧啊,竟在此处碰上了!”周万鸿的声音洪亮,仿佛与林彻是多年知交故旧一般熟络。
“林家主此番前来,想必也是应晏城主之邀,前去商讨那寂静森林南面的秘境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精光内蕴眼睛,快速而细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林彻。
五年未见,这位容貌年轻家主,气息似乎更加沉稳内敛了,周身灵光圆融,竟让他有些看不透深浅。
林彻对周万鸿的出现并不意外,他神色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
从容拱手回礼:“原来是周族长啊,林某正是应晏城主之邀前来。看周族长的方向,想必也是如此?”
“正是,正是。”周万鸿连连点头,脸上笑容不减。
很自然地走到与林彻并肩的位置,摆出一副要与他同行入城的架势,仿佛两人关系多么密切一般。
他语气感慨:“没想到啊,这偌大的机缘,竟会出现在我们初阳城地界,当真是天赐的福分,合该我等有所收获。
只是这探索秘境之事,内里风险与机遇并存,绝非易事。想要稳妥行事,从中获益,还需我们两家齐心合力,共进退才是啊。”
说着说着,周万鸿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副愁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只是提起这‘合力’,我们周家最近……实在是难啊!各项开销巨大,产业受阻,都快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用带着几分歉咎与无奈的眼神望向林彻,语气真挚:
“说起来,真是对不住林家主了。近日来由于那赵家变本加厉的针对打压,我周家好几处重要的灵兽繁育地都受了影响,不得不被迫减产。
这灵兽幼崽供应一紧,想来必定波及到林家的‘百味斋’生意了吧?
对此,我周万鸿实在是感到万分抱歉!可这事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被竞争对手逼迫、连带影响了合作伙伴的“苦主”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彻心中有些无语,这周万鸿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不过他倒想看看,对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面上也配合地露出一副愁眉不展的神情。
顺着话头叹道:“周族长不提还好,一提此事,林某也是愁的不知道怎么解决啊!
我们林家全指着百味斋这点产业,如今没了稳定的灵兽幼崽供应,下个月怕是连足够的灵兽肉都凑不齐,招牌菜都要断货了!
这生意若是垮了,我林家……唉,我现在是日夜忧心,不知如何是好啊!”
看到林彻这副“焦急”模样,周万鸿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但脸上却立刻换上了同仇敌忾的愤慨表情,仿佛找到了知音:
“林兄!你的难处,我感同身受!你是知道的,我周万鸿做生意,最重信誉,岂愿看到合作伙伴受此牵连?
千错万错,都是那该死的赵家!若非他们象疯狗一样咬着我们周家不放,处处使绊子,我们周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连累林兄也跟着受损!”
林彻也适时地露出深有同感、愤懑不平的神色,点头道:
“周族长所言极是!那赵家……哼,行事向来霸道,当初也没少针对我林家。只是没想到,他们如今越发变本加厉了!”
见林彻情绪被调动起来,似乎对赵家也积怨颇深,周万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露出了仿佛经过激烈思想斗争、最终下定决心的郑重表情。
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彻,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诚恳而富有诱惑力:
“林兄!你我两家同受赵家之气,又同在初阳城立足,可谓同病相怜,唇齿相依!
既然那赵家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联手?不如我们便就此结盟如何?”
他观察着林彻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反对,便趁热打铁,抛出了自以为最具吸引力的条件:
“只要林兄愿意与我周家站在一起,共同应对赵家的打压,我周万鸿在此便可做主!
我们周家以往与其他一些家族、商铺签订的灵兽幼崽供应订单,我可以直接暂停或削减,将节省出来的份额,优先、足量供应给林家!
价格方面,也绝对给林兄最优惠的友情价!如此,必能保证林家的‘百味斋’生意不受影响,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
听到这里,林彻心中壑然开朗,总算彻底明白了周家的最终算计。
原来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终目的就是想用灵兽幼崽供应这根他们自以为掐住的命脉,来拿捏、逼迫林家。
想让他林彻和整个林家去充当对抗赵家的马前卒,替周家分担压力,甚至冲锋陷阵!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还想空手套白狼,用本就打算卡脖子的东西来做交易筹码?
林彻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作出了尤豫、为难的皱眉表情,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诱人”的提议,却又难以下定决心。
他迟疑道:“这……结盟对抗赵家,非同小可,关乎家族存续,周族长,此事容我再仔细思量思量。
眼下,我们还是先去城主府参加会议要紧,莫要让晏城主久等了。”
周万鸿见林彻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说要考虑,心中已是大定。
在他看来,林家百味斋命脉被握,林彻此刻的尤豫不过是故作姿态,最终必然屈服。
于是他也不再紧逼,立刻换上理解的笑容,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林兄顾虑周全,是该慎重。秘境之事确是当下首要,咱们这便快些进去,别误了时辰。”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上却维持着和谐的假象,并肩朝城主府方向走去。
周万鸿自觉计谋得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
初阳城北区,城主府议事厅内。
林彻与周万鸿算是来得较早的。
两人落座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位气息凝实的筑基修士步入厅中。
很快,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赵家族长赵文轩。
他一眼便看到坐在一起、似乎相谈甚欢的周万鸿与林彻。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淅的冷哼。
目光不善地在两人身上扫过,然后才走到另一侧,找了个远离他们的位置重重坐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除了这位老熟人赵文轩,以及周万鸿,厅内另外三位筑基家族的族长,林彻都是第一次正式照面。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看上去年纪最大的一位修士——李观海。
他须发已见灰白,面容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皱纹,一身朴素的道袍,气息平和悠长,宛如古潭深水。
在修仙界,修士的容貌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以貌取人”的。
因为修士在成功筑基的那一刻,其形貌便会基本定格在筑基时的年龄状态。
往后随着修为提升、寿元增长,主要改变的是气质、神韵与生命层次带来的威压,而非大幅改变骨兼容颜。
因此,在没有使用特殊易容手段的情况下,一位修士若呈现老态,往往意味着他筑基时的年岁已不小,其灵根资质或机缘或许相对寻常。
这位李观海,便是如此。
而他所在的李家,在初阳城也颇为特殊。
李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血缘家族,其根源来自于焚骨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李记制符铺”。
铺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制符师,他收留、教导了许多因父母战死而成为孤儿的孩童,视如己出传授技艺,这些孩子也大多随他姓李。
李观海,以及如今在初阳城打理李家符录生意的李云清,都是老符师的弟子。
随着这些“李姓”子弟开枝散叶,人口渐多,在焚骨城居住压力增大。
恰逢初阳城开拓令颁布,他们便积极响应,集体迁移至此,创建了以制符技艺为内核的“李家”。
因其来得最早,这才占据了距离初阳城最近的一条二阶灵脉。
坐在李观海身旁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魁悟、比常人高了近乎一个头的壮汉,正是炼器孙家的族长孙志远。
他皮肤呈古铜色,浓眉大眼。
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常年与炉火、金属打交道的痕迹。
眉眼间也带着一丝被炽热炉火长期熏染的特有之气。
此刻,他正与李观海低声闲聊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最后一位进来的,是陈家陈明飞。
他身形瘦削,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自打进门后便沉默不语,独自坐在角落,一副心事重重、与世隔绝的模样。
其他几家似乎也无人主动上前与他交谈,可见陈家目前在初阳城的人缘和颇为微妙的处境。
当初阳城范围内所有受邀的筑基势力代表到齐后,主位后方的小门被推开,城主晏殊明龙行虎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面容却极度威严,双目有神。
虽已近两百岁寿元,但外表与在座的筑基修士并无明显差异。
只是那股经岁月与权力沉淀下来的气度,以及此刻毫不掩饰释放出的、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灵压,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感受到这股令人心悸的威势,纷纷起身,躬敬行礼:“城主!”
晏殊明脸上那属于金丹修士的威严神色稍稍缓和。
露出一个颇具亲和力的笑容,虚抬双手:“诸位都是我初阳城的栋梁骨干,不必多礼,都快快请坐。”
待众人重新落座,晏殊明也于主位安然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族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略有停留。尤其是在林彻这个“新面孔”上多看了一眼,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整个议事厅:
“诸位,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寂静森林南面,出现了一处尚未完全开启的秘境。
今日将诸位请来,便是要共同商议,如何应对此次秘境现世,以及如何让我初阳城各方,都能从中获益。”
他说着,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副城主张默,微微颔首示意。
张默会意,立刻上前,将数枚造型古朴、泛着淡淡灵光、正面刻有复杂云纹的玉质令牌,分别放在了各位族长面前的桌案上。
晏殊明指着令牌,声音清淅地说道:“秘境现世,乃是我初阳城地域内的大事,亦是机缘。
我初阳城方面,自然不会忘记诸位家族多年来对此地的贡献与支持。
参与此次秘境探索,自然有诸位的一份。
这些令牌,便是进入那处秘境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