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湖,林家主宅会客厅内。
“汪道友大驾光临,林某有失远迎,幸会,幸会!”林彻见来人步入厅中,立刻从主位起身,面带和煦笑容,拱手相迎。
今日来访的,正是初阳城灵脉管理处的执事之一,汪妙雪。
掐指算来,林家落户碎星湖已有五年,初阳城地界的十五年开拓期免税已过,自今年起便需按例缴纳灵脉租金。
对方此次前来,多半是为了这事。
“林家主太客气了,是妙雪不请自来,多有叼扰才是。”汪妙雪笑容温婉地回礼。
步履轻盈地走入厅中,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快速扫过厅内陈设与林彻。
但见这会客厅虽无金玉堆砌的奢靡,却处处透着精心。
灵木打造的桌椅泛着温润光泽,布局开阔大气,墙上一幅水墨远山图意境悠远,几盆翠绿灵植点缀其间,生机盎然。
仅此一瞥,汪妙雪心中便有了计较。
林家这些年发展的十分不错。
“汪道友快请坐。”林彻热情地引客入座,亲自执壶,为她斟上一杯灵气氤氲的雾峰青芽。
茶汤碧绿清澈,清香扑鼻。
两人寒喧片刻,从初阳城近日趣闻,聊到修炼心得,再谈及某些稀有灵材的行情,言谈甚欢,气氛融洽。
看似闲聊,实则彼此都在润物无声地拉近关系,铺垫氛围。
待一壶茶喝完,言谈渐深,林彻见时机已至,便主动将话题引向正轨。
他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脸上笑容略微收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
“汪道友今日亲临,想必是为了灵脉租金之事?”
汪妙雪见林彻主动提及,也收敛了闲聊时的轻松,坐姿端正了些,神色认真地点点头:
“林道友所言不差,按册收取灵脉租金,确是妙雪分内职责。”
她话锋微转,眼中掠过一丝别样的神采:“不过,此次前来,除了这桩公事,倒也另有一事,或许林道友会更感兴趣。”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林彻的反应,才继续道:“想必以林道友的消息灵通,近日关于寂静森林南面那处‘秘境’的传闻,应当也有所耳闻了吧?”
“秘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林某确实稍作了解了一番。”林彻微微点头。
目光落在汪妙雪脸上:“怎么,汪道友对此也有意?想搏一搏那秘境中的机缘?”
“秘境现世,机缘莫测,说全然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汪妙雪轻笑一声,随即正了正神色:“不过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送出这份正式的邀约,这是我主动揽下的任务。”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封缄、盖有城主府鲜明印鉴的烫金邀请函,轻轻置于两人之间的茶案上,指尖一推,送至林彻面前。
“城主邀请初阳城局域的几大家族一同前往城主府商议探索秘境之事,这是邀请函。”
林彻的目光扫过那制作考究的函件,并未立刻伸手拿起拆看,反而抬眼看向汪妙雪,面色平静,静待下文。
仅仅是为城主府送一份公开邀请,汪妙雪这等精明之人,未必会特意将这份跑腿差事揽到自己身上。
她亲自前来,必有更深用意。
汪妙雪见林彻如此沉得住气,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转而压低了声音,开始讲述她探听到的内部消息:
“城主府已与焚骨城方面达成协议,此番秘境探索,由双方共同主持。”
“欲入秘境者,需持特制的‘秘境令牌’,此令牌数量有限,届时或公开售卖,或以战功兑换。”
“而被邀请的几家筑基家族,”她指了指那份邀请函:“则可获得数个免费名额,算是城主府示好拉拢。”
“然而,”她话锋一转,声音更轻:“这进入秘境的名额并非全无代价。修士自秘境出来后,需上缴所得的一半收获!
若有高阶灵物,城主府与焚骨城享有优先收购权,或以折算战功的方式补偿。”
介绍完明面上的规则,汪妙雪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几不可闻:“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道友若有意深入探索,或许我有办法规避这‘五成上缴’的条款。”
林彻眉毛微挑:“哦?愿闻其详。”
“我这边,可以为你额外准备一块‘特别’的令牌。”
汪妙雪目光意有所指:“届时负责检查出了秘境修士的储物袋的负责人会把你当成‘自己人’。持有此令者,检查流程自然会‘宽松’许多,些许‘疏漏’,在所难免。”
林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明了。
这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不用想也知道,这块能“行方便”的令牌,绝非免费,其中必有利益输送。
这初阳城建城才多少年?
从上到下的管理者,心思似乎更多放在如何借权牟利、捞取好处上,对于长远建设、稳固根基,反倒兴致缺缺。
难道他们就真的如此不看好初阳城的未来,只想着趁在位时能捞则捞?
林彻心中暗叹,这情形他虽早有预估,可林家既已在此落地生根,他内心深处仍盼着这片土地能日渐兴盛。
南域那些被各大势力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地域,哪里还能找到比这里更自在、更适宜新晋家族发展的灵脉?
见林彻默然出神,人精的汪妙雪立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林道友何必如此执着?”
她语气放软,带上了几分朋友间的劝慰:“天地广阔,何处不能寻道长生?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我便多说两句实在话。你还是尽早为家族谋划一条稳妥的退路吧。”
她略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淅:“这初阳城,绝非能够长久安身立命的良所。
你也莫怪我们这些人只盯着灵石,无心经营。
说句不中听的,若那万妖山脉的妖族真是那么好对付,何以千百年来,坐拥化神尊者的南域三大势力,都只肯据守雄关,从未像如今这般,贸然向前开拓呢?”
这番话赤裸而清醒,如一柄利刃,豁开了初阳城表面繁荣下那脆弱的真相。
林彻望向汪妙雪眼中那抹罕见的诚恳,神色郑重地点头:“汪道友肺腑之言,林某谨记在心,自当早做筹谋。”
林家立足于初阳城的发展方略,他不会轻易更改。
但他掌有青玄秘境这方天地,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携内核族人遁走并非难事。
至于那些客卿、灵田、族中建筑等外物,舍弃固然可惜,却也并非无法承受之痛。
但若要他因这一席话便畏缩不前,未战先怯,不和妖兽过过招,那也绝非他的秉性。
收敛心绪,林彻转而看向汪妙雪,不待对方再度暗示,便主动开口:
“想来汪道友为取得这‘特别关照’的令牌,上下打点所费定然不菲。需要多少灵石,道友直言便是,林家愿出。”
尽管这令牌于他而言可能无用,但汪妙雪能有这等“门路”便念及林家,这份人情需要维系。
日后若想继续从这条在线获取消息,该付出的代价,不能吝惜。
“林道友果然爽快!”汪妙雪脸上笑意加深。
“本来以你我的交情,这令牌送予你也无妨。只是……唉,不瞒你说,我近来各处打点,开销着实不小。这样吧,我便按成本价,四千下品灵石与你,你看可好?”
林彻听到价码,面色未改,毫不迟疑地取出一只储物袋。
“此中有五千灵石,是林家今年这条二阶灵脉的租金。”
他将袋子推过,又取出另一只小些的锦囊。
“这另外五千灵石,其中四千是令牌之资,馀下一千,权作汪道友为林家之事奔走费心的酬谢。区区心意,汪道友切勿推辞。”
汪妙雪眼前蓦然一亮,心中暗赞不已。
果然没看走眼!
这位林道友处事真是大气。
那“特别令牌”本就是他们中层官吏私下勾连的产物,几乎无本万利。
她开出四千的价格,本已预留了对方还价的馀地,没料到林彻不仅一口应承,竟还额外多封了一千灵石的“谢礼”!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愈发真切热络,语气也亲近不少:
“林道友实在太客气了!这份心意,妙雪愧领了。道友放心,关于那秘境内部可能的情报线索,我必会多加留意,一旦得了确切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原本她并无亲身涉险、探索那吉凶未卜的秘境之意,于她而言,安稳修行、凭权职获利方是正道。
但林道友如此贴心,她也不禁觉得,自己或许该更上心些,多为他探听些有价值的消息,方不负这番心意。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林彻便已御剑而起,离开碎星湖,朝着初阳城方向飞去。
城主府邀约上写明的时辰是巳时初刻,他习惯提早一些,既显尊重,也能从容一些。
剑光穿云,不多时,初阳城那巍峨的轮廓便出现在地平在线。
随着距离拉近,可见另有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也从不同方向朝着城门汇聚而来。
显然,接到邀约的其馀几家筑基家族的族长,也都遵照约定,在这个时间点动身了。
就在林彻落地,准备从东门入口的专用信道步行入城时。
另一道金黄色的遁光也恰好收敛,显出一道圆润富态的身影,正是周家族长——周万鸿。
两人几乎同时踏上城门前的青石板路,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