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冬天来得早,苏黎世湖面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冰凌,远山覆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空气清冽如刀锋。医院康复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片冰冷而纯净的世界;窗内,则是一场同样冰冷、却更加漫长而痛苦的战争——对抗瘫痪、对抗神经损伤、对抗身体每一寸被摧毁后的遗忘与抵抗。
吴凛正式转入了复健阶段。从icu到特护病房,再到这间宽敞明亮、充满各种冰冷复健器械的房间,他生命迹象的稳定,是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疼痛和意志力的极限压榨换来的。他醒了,但那个“醒”字背后,是破碎不堪的躯体和一个似乎同样被重创后、变得迟缓、混沌、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意识世界。
医生诊断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一定程度的脑外伤后认知功能障碍。他常常会陷入莫名的恐惧或焦虑,对突然的声响、特定的光线、甚至医护人员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心跳骤速,冷汗淋漓,无法控制的颤抖。记忆时断时续,有时能清晰回忆起童年某个无关紧要的片段,有时却对昨天发生的事情模糊不清。关于元元,关于那场袭击,关于他过往的疯狂与罪孽,他的记忆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选择性过滤的毛玻璃,有些部分清晰得刺眼(比如元元最后拂去他泪痕的触感),有些部分则只剩下一团混乱的、带着血腥味的黑影。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认得出元元。每次她走进病房或复健室,他那双原本因疼痛或药物而显得涣散的眼眸,总会努力地聚焦,追随着她的身影,仿佛她是这片混沌世界里唯一稳定的锚点。他不会说太多话(言语功能也因创伤和插管受到影响,恢复缓慢),只是用目光,沉默地、执拗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占有或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以及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愧疚。
复健的过程,对吴凛而言,不亚于一场持续的、公开的凌迟。他的腰椎神经损伤严重,下肢完全瘫痪,大小便失禁,需要依靠导尿管和定期护理。每一次被动关节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神经痛,那种痛不是来自肌肉或骨骼,而是来自断裂的神经末梢发出的、混乱而尖锐的电流信号,足以让这个曾经忍受过各种伤痛的硬汉,在治疗师手下不受控制地痉挛、闷哼,脸色惨白如纸。
站立训练是最初的酷刑。他被固定在特制的站立架上,依靠机械臂和束带的支撑,勉强维持一个“站”的姿势。重力对于失去神经控制的下肢而言,是难以承受的负担,血液淤积,肿胀,剧痛,眩晕。第一次尝试,仅仅三分钟,他就因剧烈的疼痛和血压骤降而眼前发黑,呕吐不止,被紧急放平。
元元就在一旁。她不是每次都全程观看,t饶子建议她适度保持距离,以免承受太多负面冲击。但最初几次关键的、艰难的尝试,她都在。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被机械和人力勉强支撑成一个“人形”,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冰凉的冷汗,看着他眼中那不愿屈服却又被生理极限一次次击垮的、近乎绝望的倔强。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恨吗?看着他如此遭罪,恨意似乎被一种更原始的、对同类遭受极致痛苦的怜悯所覆盖。怨吗?怨他自作自受?可这“自受”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烈。她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她留在这里,照顾他(主要是监督医疗和复健进程,具体护理由专业人员负责),究竟是为了赎他救命的恩,还是在被动地履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责任?
有一次,在站立训练又一次失败后,吴凛被放回轮椅,整个人虚脱般瘫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他的病号服。治疗师暂时离开去取东西。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静静坐在窗边的元元。
良久,吴凛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嘴唇干裂,翕动了许久,才发出极其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对不起”
不是为这一次的失败道歉,而是为所有的一切。为过去的伤害,为此刻的拖累,为他这副残破躯体给她带来的所有困扰和不得不面对的惨状。
元元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回应这句“对不起”。她无法回应。原谅的闸门太重,她还没有力气提起。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一点温水,然后走回来,将吸管轻轻放到他唇边。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吴凛顺从地含住吸管,小口啜饮。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那眼神脆弱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冰。喝完水,他依旧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努力组织语言的气音:“你走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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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让她离开,别再看着他这副不堪的样子。
元元将纸杯扔进垃圾桶,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湖岸。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拿起一本关于神经康复的书籍(她最近开始阅读这类书籍),翻开,语气平淡无波:“我的事,我自己会决定。你专心复健。”
她没有走。吴凛闭上眼睛,眼角再次有湿意渗出,但这一次,他似乎不再试图压抑,任由那滴泪滑落,没入鬓角。
t饶子在吴凛转入复健阶段后不久,便离开了瑞士。离开前,他将元元和吴凛后续的所有医疗、安保、生活安排都处理得妥帖周到,留下了最可靠的专业团队和充足的资金。他也和元元有过一次深入的长谈。
那是在湖边公寓的客厅,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我会回米兰处理一些工作,然后去冰岛待一段时间。”t饶子端着酒杯,看着跃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而平静,“那边有个音乐项目,需要安静的环境。也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元元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抱着一个软垫,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次离别,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短暂的出差。这或许是他们关系真正转向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这边的一切,你都放心。”t饶子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暖,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洒脱,“医疗团队是最顶尖的,安保万无一失,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留下的助理。钱不是问题,你知道的。”
“饶子”元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肯放手。”
“不是放手,是换一种方式站在你身后。”t饶子纠正她,眼神认真,“元元,你记住,无论你和他未来走到哪一步,无论你需要什么,一个电话,我就会在。我的爱,不会因为距离或你的选择而改变形态。它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底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些许:“而且,谁说我就一定是孤独终老了?冰岛的极光和音乐,说不定能给我带来新的灵感,甚至新的故事呢?”他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调侃。
元元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她,减轻她的愧疚感。
临走前,t饶子去了一趟医院。他没有进病房,只是在复健室外,透过观察玻璃,远远地看了几分钟。吴凛正在治疗师的指导下,极其艰难地尝试用上肢带动躯干进行一些核心肌群的激活训练,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脸色因用力而涨红,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股狠劲。元元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书,但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他的进度。
t饶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怅惘,也渐渐化为了平静的释然。他拿出手机,给元元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他比我想象的顽强。你也比我想象的勇敢。保重。”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大步离开了医院走廊,再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挺拔而洒脱,如同一个完成了最重要使命的骑士,从容地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新的远征。
t饶子的离开,像抽走了元元生活中最后一块熟悉的、温暖稳定的基石。她必须独自面对医院里日复一日的复健景象,面对吴凛时好时坏的身体状态和混沌的精神世界,面对自己内心越来越复杂的情绪漩涡。
复健之路,漫长且反复。吴凛展现了惊人的意志力。疼痛、失败、沮丧,似乎都无法真正击垮他。他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将所有力气都用在对抗自身的残疾上。上肢力量训练,呼吸功能训练,膀胱功能再训练,神经电刺激治疗他配合着每一项治疗,即使过程痛苦不堪。他的目标简单到近乎原始:重新掌控这具身体,哪怕只是一部分;减少对他人的依赖,尤其是对元元的依赖。
他开始能依靠强大的臂力和特殊的支撑架,独立完成从床到轮椅的转移,虽然每次都会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的言语功能在语言治疗师的帮助下缓慢恢复,虽然依旧简短、缓慢,但已能进行基本的表达。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电动轮椅的辅助下,自己操控着在医院走廊里“行走”,最初歪歪扭扭,时常撞墙,但他固执地练习。
元元见证着他一点一滴的进步。她的角色,逐渐从一个被迫的“监工”和“恩主”,转变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和“有限的协助者”。她不再整天待在医院,开始尝试远程处理一些工作室的核心事务,重新拿起画笔,在公寓里进行一些简单的设计构思。但每天,她都会去医院,待上几个小时。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他复健;有时会推着他的轮椅,在医院封闭的玻璃暖廊里缓慢行走,看着外面冰封的湖景,两人很少交谈,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僵硬和尴尬,渐渐有了一种疲累后的、近乎共生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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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凛对她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和感激。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甚至尽量避免给她添麻烦。他会努力自己完成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有在实在无法解决时,才会用眼神或简短的话语向护工求助,而极少直接看向元元。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依赖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情感,但那里面,不再有丝毫强求或期待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默默的、将她供奉于神坛般的遥远凝视。
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守望”,反而让元元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她不需要应对激烈的情感索取,不需要时刻防备旧日的伤害重演。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观察,去感受,去消化。
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元元推着吴凛的轮椅在暖廊里散步。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吴凛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他的上肢功能恢复得不错),指向玻璃窗外湖边一棵落光了叶子、枝条上堆着积雪的老树。
“像以前”他费劲地说,声音依旧沙哑。
元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明白他的意思。
吴凛努力组织着语言,断断续续地说:“我小时候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树。下雪很好看。”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似乎陷入了回忆,“没人陪我看。就自己看。”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起过去,而且是如此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落寞的过去。不是关于伤害,不是关于疯狂,只是一个孤独孩子看着雪景的记忆。
元元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接话,只是停下了轮椅,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披雪的老树。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有寒鸦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黑点。
许久,吴凛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几乎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现在有人一起看了。”
元元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推动轮椅,继续沿着暖廊缓缓前行。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在了吴凛消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了他后颈因为用力复健而新近刺短的、有些扎手的发茬上。
复健之路,是血肉与意志的惨烈搏杀,每一步都踩在疼痛与绝望的荆棘上。
沉默的守望,是心灵废墟上缓慢萌发的、极其脆弱的绿芽,在冬日寒风中,试探着触碰那一缕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温暖的阳光。
一个在用残破身躯学习重新“行走”,一个在用困惑心灵学习重新“感受”。而那个优雅退场的守护者,已在远方,开始了自己新的篇章。三条命运之线,在经历最剧烈的纠缠与撕裂后,终于朝着各自既平行又微妙关联的方向,缓缓延伸开去。未来的画卷上,是携手,是背离,还是永恒的、隔着距离的遥望?答案,依旧隐藏在时间无声的流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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