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谷,仙气氤氲。
当凌邪三人沿着紫霄令的指引,真正踏入这片被淡紫色云霞与星光共同笼罩的山谷时,才真切感受到玄霄域核心之地的与众不同。
谷口并无牌坊山门,只有两株虬龙般盘踞的古老玉松,松针晶莹如翡翠,吞吐着浓郁的星辰灵气。踏入谷中,脚下是温润的、带着天然道纹的玉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侧山壁并非坚硬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里仿佛流淌着星河流光的奇异晶石,映照得谷内光线柔和而迷离,却又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已不再是单纯的浓郁精纯,而是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呼吸间,似乎连神魂都被洗涤、浸润,对天地法则的感应都清晰了许多。耳边隐隐有似有似无的仙乐道音回荡,仔细去听却又杳然无踪,仿佛只是心境与道韵共鸣产生的幻觉。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仿佛暗合天道,充满了“道法自然”的玄妙韵味。与星野的苍茫原始、悬空港的嘈杂功利截然不同,此地更像是一处超然物外的修行净土。
然而,凌邪心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减少。越是如此“完美”的环境,越可能暗藏玄机。他右臂的麻木感依旧存在,断古短刃的意外异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混沌邪瞳悄然运转,紫金光芒在眼底流转,仔细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阵法陷阱,没有潜伏的恶意,甚至没有任何人为修饰的痕迹,一切都浑然天成。
“好一处洞天福地。”云芷鸢轻声感叹,颈间的涅盘凰血石在此地光华内敛,却隐隐与周围的自然道韵产生着和谐的共鸣,似乎此地对神凰血脉也有裨益。她指尖一缕净世凰炎悄然探出,火焰纯净而稳定,并无受到任何排斥或压制的迹象。
洛雪则微微闭目,冰皇传承带来的感知让她察觉到了更多。“此地看似自然,实则蕴含着极其高明的‘天地为阵’的布置。每一缕云霞,每一道星光,甚至我们脚下的玉石纹理,都暗合周天星辰运转与大道轨迹。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以无上法力,引导天地大势,自然衍化而成的大手笔。布阵之人,境界恐怕已远超归仙。”
远超归仙?凌邪心中一凛。清虚观主?还是……凌太虚?
沿着玉石小径深入,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并无奢华殿宇,只有几座简朴的竹木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苍翠古木与缭绕的紫霞之间。楼阁前,有一方清澈见底的碧潭,潭水倒映着漫天星辰与紫霞,仿佛将整片星空都纳入了怀中。潭边,一块光滑如镜的青色巨石上,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发髻随意挽起、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的中年道人,正背对着他们,垂钓于碧潭之中。
道人背影普通,气息平和,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山、这水、这霞光的一部分。若非肉眼看见,单凭神识感应,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晚辈凌邪,携道侣洛雪、友人云芷鸢,应清虚观主之邀,前来拜会。”凌邪停下脚步,对着那背影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洛雪与云芷鸢也微微欠身。
青色巨石上的道人并未回头,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青竹鱼竿也纹丝不动,只有平淡温和的声音传来,如同山间清泉流淌:
“既来之,便是有缘。此地无茶无酒,唯有这‘星潭’之水尚可濯心,三位小友,不妨近前观鱼。”
凌邪三人对视一眼,依言上前,来到碧潭边,与道人隔潭相对。
潭水清澈至极,可见潭底铺满了圆润的、闪烁着微光的鹅卵石,其间有数尾通体银白、鳞片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奇鱼缓缓游动,姿态悠然。但当凌邪凝神看去时,心中却猛然一震!
那哪里是什么游鱼!在他的混沌邪瞳注视下,那几尾银白“游鱼”分明是数道极其凝练、不断变幻形态、演化着星辰生灭、大道兴衰轨迹的“道则碎片”!它们在潭水中沉浮游弋,每一次摆尾,都仿佛牵动着周天星辰的微妙运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奥!
这碧潭,竟是一处天然的、汇聚并显化天地道则的“道韵之池”!而那道人所谓的“观鱼”,实则是在观“道”!
凌邪强压心中震撼,再看向那道人的背影,只觉其虽然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与大道迷雾,难以揣度深浅。
“前辈可是清虚观主?”凌邪再次问道。
“虚名而已。”道人声音依旧平和,“贫道在此,不过是个看山守潭的闲人。倒是三位小友,一路行来,风雨兼程,煞气未消,心绪未平,何不借此潭水,暂洗尘劳?”
话音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碧潭之中,那几尾“道则之鱼”忽然轻轻一摆尾,点点银白光晕从水中漾起,化作三缕精纯无比、却又温和异常的星光道韵,缓缓飘向凌邪、洛雪、云芷鸢三人。
这星光道韵并无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安抚神魂、梳理气息、弥合损伤的玄妙力量。
洛雪与云芷鸢都看向凌邪,目露询问。这道韵馈赠,是福是祸?接还是不接?
凌邪凝视着那飘来的星光,混沌邪瞳急速分析,确认其中并无任何隐晦的禁制或有害能量,反而纯粹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他心中念头急转:清虚观主若真有恶意,以此地之玄妙与其实力,大可不必如此麻烦。这或许真是见面礼,亦或是一种……试探与观察。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观主。”凌邪微微躬身,主动接纳了飘向自己的那缕星光道韵。
星光入体,瞬间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暖流,流淌过四肢百骸,尤其是他那依旧麻木的右臂。暖流所过之处,与龙息炼化残留的燥热、与断古异动带来的寂灭寒意、以及与连续激战造成的内外伤势,都如同被春风化雨般悄然抚平、弥合了许多!更神奇的是,这股道韵与他体内的混沌熔炉以及新生的青色龙影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仿佛在帮助他更好地梳理、稳固这些新得的力量,减少冲突与反噬。右臂的麻木感,竟然也随之减轻了一丝!
凌邪心中暗惊,这清虚观主的道行之深,远超想象!仅凭一缕随手赠予的道韵,便能起到如此神效,恐怕对自身状况已有所洞察。
见凌邪接受,洛雪与云芷鸢也各自接纳了飘向自己的星光。洛雪只觉冰皇传承中一些因强行施展禁术而滞涩的道则脉络,被这星光道韵悄然疏通,冰皇意志带来的些许精神压力也为之一轻。云芷鸢则感到涅盘生机更加活泼,血脉中某些细微的躁动被平复,对净世凰炎的掌控似乎更精妙了一分。
三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凝实,之前的疲惫与伤势被驱散了大半。这不仅仅是疗伤,更是一种对他们各自根基的轻微梳理与补益。
“多谢观主厚赐。”这一次,三人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
“道法自然,各取所需罢了。”清虚观主依然背对,语气无波,“凌邪小友,你怀中那枚令牌,可否借贫道一观?”
他指的是紫霄令。
凌邪略一迟疑,还是取出了紫霄令。令牌离手,自行飞向潭对面,落在清虚观主身侧。
清虚观主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青竹鱼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紫霄令,举到眼前,对着星光与紫霞,静静端详。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件寻常之物,又仿佛在透过令牌,追溯万古之前的岁月。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似有无尽感慨,却又转瞬即逝。
“凌太虚……果然是他留下的‘钥匙’之一。”他将紫霄令轻轻一抛,令牌又自行飞回凌邪手中。“此令蕴含他的一缕‘太虚道印’,与贫道这‘紫霞谷’,与他留在九霄各处的某些布置,皆有感应。你能至此,既是机缘,也是他布局使然。”
终于提及凌太虚!凌邪精神一振,立刻问道:“观主与太虚祖师是旧识?可知他如今何在?又为何留下这般布局?晚辈这‘破局之人’的身份,究竟是何意?”
他一连抛出数个核心问题。
清虚观主却微微摇头,重新拿起鱼竿,目光再次投向潭中游弋的“道则之鱼”。
“旧识?算是吧,亦敌亦友,同道殊途。至于他如今何在……”道人顿了顿,“或许在时光尽头,或许在归墟彼岸,或许……早已身合大道,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非你此时境界所能理解,亦非贫道能尽言。”
“至于布局与‘破局’……”清虚观主的声音似乎缥缈了一些,“纪元如潮,劫数如轮。有人欲顺天应劫,有人欲逆天改命,有人则想……于轮回之外,另辟蹊径。凌太虚,便是那第三种。他布下棋子,设下变数,是为在‘大寂灭’的终局到来时,多一种可能。而你,凌邪,便是他选中的、最重要的变数之一,所谓‘破局之人’,便是要打破固有的、注定的终末轨迹。”
“变数……打破终末轨迹……”凌邪咀嚼着这番话,心中迷雾似乎散去一丝,却又涌起更多疑问。“那圣心与邪瞳的宿命,又当如何?”
这一次,清虚观主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从潭水移开,隔着氤氲的紫霞,落在了凌邪身后的云芷鸢身上,那目光深邃无比,仿佛能看穿一切血脉与命运的迷雾。
“相伴相生,相合方见真相。”他缓缓重复了这句预言,“圣心者,净世之炎,涅盘之机;邪瞳者,混沌之源,破灭之始。二者看似两极,实则同出混沌,皆是对抗‘归墟’这终极‘寂灭’的重要力量。其宿命纠缠,并非诅咒,而是一种……必要且强大的‘锚定’与‘共鸣’。当二者真正相合时,或许能照见归墟的本质,找到一线超脱纪元轮回的真正生机。此中玄妙,需你二人自行体悟、探寻。”
他并未直接点明凌邪与云芷鸢的关系该如何发展,却从更高层面阐述了宿命的本质与意义。云芷鸢听得心神震动,不由看向凌邪,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洛雪安静地听着,冰蓝眼眸中光芒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主邀我等前来,应不止为了解惑吧?”凌邪将话题拉回现实。
“自然。”清虚观主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其一,受故人所托,将此物交予你。”
他袖袍轻轻一拂,一点微光飞出,落在凌邪面前,竟是一枚非金非玉、形制古朴、表面刻有复杂星纹的“钥匙”残片,只有三分之一大小。
万霄宫!文心圣地!九霄本源奥秘!凌邪小心接过钥匙残片,入手冰凉,隐隐与紫霄令产生微弱共鸣。这是极其重要的线索与信物!
“其二,”清虚观主继续道,这次看向了洛雪,“北冥寒渊之中,确有‘冰心镜’重要碎片,且与镇压‘吞寒者’的一处上古封禁密切相关。贫道手中有一卷上古星图,标注了寒渊深处相对安全的路径与那处封禁的薄弱点,可借你一观三日。能否取得碎片,平衡传承,并加固封禁延缓‘吞寒者’彻底苏醒,皆看你的造化。”
一份古朴的兽皮卷轴飘向洛雪,卷轴散发着古老冰寒的气息。
“其三,”他最后看向凌邪,“你体内新得龙息,虽是好运,却也引动了不该引动的东西。那件‘器物’的异动,与其说是此地环境引发,不如说是你自身力量激荡、且触及了与‘归墟’相关的‘终末道韵’所致。它太危险,在你能完全掌控之前,或寻得真正镇压之法前,尽量少用,更莫要轻易尝试炼化其本源。否则,恐未伤敌,先葬己身。”
他显然看出了断古短刃的存在与异动,并给出了警告。
凌邪心中一凛,郑重应下:“晚辈谨记。”
“此间事了,三位小友可在此谷外围寻一僻静处暂歇,调养恢复,参悟所得。三日后,洛雪小友需归还星图。之后何去何从,由你们自行决定。”清虚观主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垂钓,背影与山水霞光重新融为一体,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逐客之意明显。
凌邪三人知道再问也无益,躬身行礼:“多谢观主指点,晚辈告退。”
带着钥匙残片、星图以及满脑子的信息与思考,三人缓缓退出了这片碧潭区域,沿着来路,在谷口附近寻了一处被紫霞笼罩、灵气充裕的天然石洞,暂时安顿下来。
洞内,星光透过洞口紫霞,投下斑驳光影。
凌邪摩挲着那枚钥匙残片,又看了看洛雪手中的星图,最后望向云芷鸢,三人相顾无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清虚观主看似提供了帮助与指引,却又语焉不详,留下了更多谜团。凌太虚的布局宏大而深远,“破局之人”的责任沉重如山。北冥寒渊之行迫在眉睫,危机与机遇并存。而断古短刃的隐患,如同附骨之疽。
但他们没有退路。
“先恢复,再参悟。”凌邪沉声道,“三日后,我们前往北冥寒渊。”
洛雪与云芷鸢重重点头。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将并肩而行。
紫霞谷中,碧潭畔,清虚观主依旧垂钓。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潭水,投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低声自语,只有星光与紫霞可闻:
“种子已种下,棋局又进一步……凌太虚,你这步‘变数’,究竟能走多远?归墟之眼,又在注视着谁呢……”
玄霄域的夜幕,在无声中降临,星辰流转,仿佛命运的齿轮,在寂静中缓缓转动,将三人推向更加未知而波澜壮阔的未来。而北冥寒渊的冰风,已在遥远的北方开始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