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隐在几株垂柳之后。时值子夜,寻常茶楼早已打烊,此处却有一扇侧窗透出暖黄的微光,在寂静的夜色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清寒带着林妙,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临水的一侧。水面倒映着朦胧月色和零星灯火,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木质栈桥通向小楼底层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两人踏上栈桥,脚步声轻不可闻。栈桥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水波荡漾,搅碎一池光影。
林妙下意识地抓紧了苏清寒的衣袖,内心嘀咕:“这氛围妥妥的谍战接头现场。陈长老该不会穿个黑风衣戴个黑礼帽吧?”
苏清寒侧头看了她一眼,冰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暗门虚掩着。苏清寒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墨香和茶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每隔几步镶嵌着一枚微光石,光线昏暗。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苏清寒屈指,以特定的节奏轻叩三下。
门无声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间不大却布置雅致的静室。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古籍和玉简。中间一张黄梨木圆桌,三把椅子。桌上已摆好一套紫砂茶具,壶嘴有袅袅白气升腾。
桌旁坐着两人。一位正是天机阁陈玄长老,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袍,正端着茶杯细品。另一位,却让林妙微微一愣——竟是天工阁少阁主王珏。他换了身深蓝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华贵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对她们微微颔首。
“来了?坐。”陈玄长老放下茶杯,声音温和。
苏清寒和林妙依言坐下。林妙忍不住悄悄打量这间静室——书架上的书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有些玉简更是古朴得不像当下之物。空气里除了茶香墨香,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更清冽的气息,让她感觉心神格外宁静。
“这地方有点东西啊。”她心里评价。
陈玄长老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此处是老夫在天阙城的一处静修之地,布有‘清心凝神阵’,能摒除外扰,安心交谈。”
他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二位前来,实因幽冥教之事已迫在眉睫,而林小友,你或许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林妙坐直了身体。
陈玄长老继续道:“首先,告诉你们目前我们掌握的、也是最坏的消息。”他神色肃然,“经天机阁与仙盟核心层连日秘密核查,天阙古阵的三十六处‘地脉灵枢’锚点中,至少有七处,已发现被‘秽气’缓慢侵蚀的痕迹。”
苏清寒眸光一凝:“古阵被侵?后果如何?”
“后果?”陈玄长老苦笑,“轻则古阵威力大减,天阙城防御出现漏洞;重则若侵蚀达到一定程度,或被幽冥教以特殊手段引爆,古阵核心可能崩溃。届时,天阙城地脉紊乱,灵气暴走,护城大阵失效,城内数百万生灵,包括参加朝会的各宗精英,将暴露于无法预测的天灾与人祸之下。”
林妙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搞破坏了,这是要掀桌子啊!
“他们怎么做到的?”苏清寒问,“古阵灵枢皆有仙盟高手看守,且位置隐秘。”
王珏接口道:“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那七处被侵蚀的灵枢,位置分散,看守并未发现异常。侵蚀的手法极其隐蔽,非深入探查难以察觉。仿佛那些秽气是凭空出现在灵枢核心的。”他看向林妙,“直到我们联想到林姑娘对秽气的特殊感应,以及你们天衍宗在秘境中得到的那块黑铁残片。”
林妙心中一动:“那块黑铁片”
辛长老一直在研究。”苏清寒代答,“初步判断,可能与某种‘空间封印’或‘秽气载体’有关。”
“正是。”陈玄长老点头,“我们怀疑,幽冥教掌握了一种能绕过常规防御、直接将‘秽气种子’投送到特定地点的秘法或媒介。那块黑铁残片,可能就是媒介的一种。而你们在坊市发现它,并非偶然。”
林妙想起当时鉴古轩掌柜的话——“出处不详”。难道那黑铁片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等待“有缘人”发现?或者,是想通过正常交易渠道,让它流入更多修士手中,达成某种扩散目的?
王珏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我们追查了那批异常材料的流通路径,发现它们大多通过正常商路、甚至是一些信誉良好的商铺流入,源头难以追溯。幽冥教行事,越来越善于利用现有规则和渠道,隐藏自身。”
“所以,他们现在盯上我,是因为我能感应到秽气,可能破坏他们的计划?”林妙问。
“这是原因之一。”陈玄长老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需要’或者‘忌惮’的东西。”
林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里是云梦宗印记所在。
陈玄长老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继续道:“天机阁古籍中有零星记载,上古时期,曾有一种特殊体质或传承,对‘幽冥秽气’、‘域外心魔’等至邪之力有天然克制。此类传承者,被誉为‘净灵之体’或‘破妄之瞳’。林小友,你对秽气的敏锐,或许便源于此。”
净灵之体?破妄之瞳?林妙暗自摇头。她这分明是云梦宗印记带来的外挂,跟什么特殊体质应该没关系。但这话没法说。
“陈长老,您需要我们做什么?”苏清寒问得直接。
陈玄长老与王珏对视一眼,缓缓道:“我们需要林小友协助,找到所有被侵蚀的古阵灵枢,并尝试净化。”
“我?”林妙愕然,“我能净化那种秽气?”她自己手臂上的伤还是辛长老费劲拔除的呢。
“单靠你自身修为,自然不能。”陈玄长老道,“但若配合专门的法器、阵法,以及你对秽气的精准定位和感应,便有希望。幽冥教的侵蚀隐蔽,大规模排查耗时耗力,且容易打草惊蛇。而你的感应,可以让我们精准定位,集中力量处理。”
王珏补充:“我们已初步炼制了一种名为‘清浊仪’的法器雏形,能放大和显化对秽气的感应。但需要一位对秽气足够敏感的人来操控和校准。林姑娘,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林妙听明白了。这是要她当“人形雷达”兼“精准制导系统”。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问,“仙盟和天机阁人才济济,就找不到第二个对秽气敏感的人?”
陈玄长老沉默片刻,道:“有。但要么修为太高,一动便引各方关注;要么已经‘意外’陨落或失踪了。”
林妙背脊一凉。幽冥教果然在系统性地清除威胁。
“此事风险极大。”苏清寒握住林妙的手,看向陈玄长老,“师妹修为尚浅,若被幽冥教发现她参与此事,恐遭疯狂报复。”
“所以,整个行动必须绝对保密。”陈玄长老郑重道,“参与此事者,仅限于此刻室中四人,以及仙盟两位绝对可靠的核心长老。行动时,我们会制造合理的掩护,清寒师侄你全程贴身保护。天工阁会提供必要的物资和情报支持。”
王珏也正色道:“我以天工阁少阁主之名保证,将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二位安全。这也是为了我天工阁自身在天阙城的基业。”
话说到这份上,利弊已很清晰。拒绝,看似安全,实则被动等待幽冥教布局完成,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答应,虽冒风险,却能主动破局,保护自己和所在意的一切。
林妙看向苏清寒。苏清寒冰眸沉静,对她微微点头——无论她怎么选,她都支持。
林妙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怂劲儿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压了下去。穿越以来,她一直被动接招,被剧情推着走。这次,或许是她第一次真正主动去改变什么。
“好,我干。”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陈玄长老眼中露出赞许:“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他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罗盘,推到林妙面前,“这便是‘清浊仪’雏形。你注入灵力,尝试感应一下。”
罗盘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中央是一枚透明的水晶指针。林妙依言将一丝灵力注入。罗盘微震,表面纹路泛起柔和白光。她集中精神,回想起那种灰黑秽气的阴冷死寂之感。
起初,指针只是微微颤动。但随着林妙眉心云梦宗印记不自觉地散发出一丝清凉气息,与她的感应混合,那水晶指针骤然亮起!并非指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在罗盘中央投射出一片微缩的、动态的淡灰色光晕,光晕中有点点极暗的、几乎看不清的黑斑在缓慢蠕动、扩散。
“这是”林妙惊讶。
“这是以你感应为基,显化的‘秽气分布灵象’。”陈玄长老解释道,“黑斑越深、扩散越快,代表秽气侵蚀越重、活性越强。你现在感应的是这静室周围小范围的‘本底’,基本洁净,只有极其微弱的、可能源自城中其他地方的扩散残留。”
林妙尝试将感应范围扩大,神识顺着罗盘增幅向外延伸。淡灰色光晕的范围随之扩大,如同水波荡漾。很快,她“看”到了——在代表天阙城庞大灵脉网络的淡灰色背景中,七个位置,正散发着或深或浅、不断试图向外渗透的黑暗斑点!其中三个斑点颜色极深,扩散趋势明显,给人一种“活过来”的诡异感。另外四个稍浅,但也绝不容忽视。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在更遥远、更模糊的感应边缘,似乎还有一两个极其隐晦、时隐时现的暗点,难以准确定位。
她将自己的感应所见描述出来。
陈玄长老和王珏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七个确定,至少两个疑似”王珏喃喃,“比我们预估的更多、更快。”
“那三个深色的,位置在”陈玄长老根据林妙的描述,迅速在桌上以茶水画出简易的天阙城地图,并标出点位。王珏也加入,两人低声核对,面色越来越沉。
“城东‘栖霞观’地下,城西‘旧矿坑’遗址,还有城南‘慈航庵’后山古井。”陈玄长老声音低沉,“这三处,都是历史悠久、香火或人气曾旺之地,地脉灵枢相对强健。幽冥教专挑这种地方下手,侵蚀效果更强,也更难被发现。”
苏清寒问道:“另外几处呢?”
“分别是北城军营校场地下、中央坊市‘聚宝楼’地基、西市‘醉仙楼’酒窖深处,以及仙盟总部‘观星塔’的塔基外围。”王珏涩声道,“最后这一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室内一片寂静。幽冥教的渗透能力和胆大妄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必须立刻行动。”陈玄长老断然道,“先从侵蚀最浅、相对容易处理的两处开始。一来积累经验,二来避免打草惊蛇。林小友,你需要尽快熟悉‘清浊仪’,并学习配合的净化法诀。”
“净化法诀?”林妙问。
陈玄长老取出一枚玉简:“此乃天机阁秘传‘净灵咒’,非攻击法门,而是引导天地清正之气,冲刷、消融秽气的辅助法诀。你修为尚浅,无法独立施展,但可配合特定的‘净灵符阵’以及我们提供的灵力支持,作为引导者。你的感应,是确保净化力量精准作用在秽气核心的关键。”
林妙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里面是一篇颇为复杂的咒文和灵力运转图,但核心思想并不难懂——以自身清正之心为引,沟通外界清灵之气,形成对秽气的“净化场”。难点在于对秽气核心的精准锁定和持续引导。
“我会尽快掌握。”林妙点头。
“时间紧迫。”王珏道,“我们计划明夜子时,开始第一次行动。目标是‘西市醉仙楼酒窖’那一处。此处位于闹市,人员复杂,反而便于我们伪装潜入。侵蚀程度最浅,风险相对可控。”
陈玄长老补充:“届时,我会亲自布下‘净灵符阵’,王少阁主提供灵力支持并负责外围警戒,清寒师侄贴身保护林小友。林小友,你只需专注于感应秽气核心,并引导净化力量即可。”
他又详细交代了行动步骤、联络方式、撤退方案以及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措施。事无巨细,显然经过周密筹划。
最后,陈玄长老看着林妙,语重心长:“林小友,此番行动,非你一人之事,亦非天衍宗一宗之事。你手中所持,可能是打破幽冥教阴谋、挽救天阙城于危难的关键钥匙。压力甚大,但老夫相信,你和你身后的宗门,担得起这份信任。”
林妙感觉肩头沉甸甸的,但看着眼前这两位修仙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托付,再看看身边大师姐沉稳坚定的目光,那份沉甸甸里,又生出了一股力量。
“晚辈定当尽力。”她郑重承诺。
离开听雨轩时,已是丑时末。夜色最深,万籁俱寂。
返回的路上,两人依旧小心翼翼。苏清寒握着林妙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湿和轻微的颤抖。
“怕吗?”苏清寒低声问,如同那夜在房中。
“嗯。”林妙老实点头,随即又笑了笑,“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就是感觉像接了个不可能完成的kpi,心里没底。”
苏清寒虽然不懂“kpi”具体何指,但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紧了紧握着的手:“不必有底。我们一起。”
简单五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回到别院,众人果然都未安寝,在正堂等候。见她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听苏清寒简略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具体行动细节和地点),众人神色各异。
楚啸急道:“太危险了!师妹,要不我替你去!我皮糙肉厚!”
“二师兄,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这事需要的是感应,不是蛮力。”林妙摇头。
李慕儿道:“我可暗中策应。”
周明默默掏出几个新做的阵盘:“改良的隐匿阵和预警阵,效果应该更好些。”
陆清则捧出一堆瓶瓶罐罐:“小师姐,这是我新配的‘清心散’、‘避秽丹’、‘急速回灵膏’你都带着!”
玄诚子掌门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眼中既有担忧,更有欣慰。他沉声道:“既然应下,便需全力以赴。清寒,林妙,你们切记,安全第一。宗门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王长老和李师叔也各自叮嘱,又塞给林妙几样保命之物。
回到房间,林妙毫无睡意。她盘膝坐在床上,先是反复揣摩那“净灵咒”的玉简,直到将其运转路线熟记于心。然后又取出“清浊仪”,一遍遍练习感应和操控,试图与那罗盘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眉心云梦宗印记随着她的练习,持续散发着清凉气息,不仅让她心神清明,似乎也让她的感应变得更加敏锐和清晰。她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点位秽气“味道”的细微差别——有的更阴冷,有的更暴戾,有的则带着一种粘稠的腐朽感。
“这算是职业病新技能?”她苦中作乐地想。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微亮。
林妙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可,只是内心那根弦,已经绷紧。
今日,她需以“重伤静养”为由,整日留在房内,实则抓紧最后时间磨合准备。
苏清寒进来,递给她一碗温热的灵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大师姐,你不休息吗?”林妙问。苏清寒也守了一夜。
“无妨。”苏清寒在她对面坐下,“我调息片刻即可。倒是你,需养足精神。”
两人默默用餐。晨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大师姐,”林妙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们失败了”
“没有如果。”苏清寒打断她,冰眸清澈而坚定,“我们会成功。”
林妙看着苏清寒,忽然笑了:“嗯,会成功的。”
因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日升月落,时光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当晚,亥时三刻。
天衍宗别院一片寂静,大部分弟子已安歇。
林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长发紧紧束起。苏清寒同样一身黑衣,背负长剑。“清浊仪”、各种丹药符箓、阵盘,都被林妙仔细收在特制的储物袋中,贴身放置。
两人来到正堂。玄诚子掌门、三位长老,以及楚啸、李慕儿、周明、陆清都在。
没有过多言语,只有深深的目光交汇。
玄诚子掌门最后嘱咐:“记住,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留得青山在。”
“是!”苏清寒和林妙躬身行礼。
随后,两人如同昨夜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约定的汇合地点潜行而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衣角。
天阙城的繁华灯火在身后渐远,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挑战。
林妙握紧了手中的“清浊仪”,感应着其中隐隐指向西市方向的、那一处最浅淡的黑暗斑点。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