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天阙城西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完全沉睡。
醉仙楼作为天阙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此刻三楼雅间仍有点点灯火，隐约传来行酒令与丝竹之声。后巷却是一片昏暗寂静，只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光晕，将堆积的酒坛影子拉得扭曲怪诞。
林妙紧跟在苏清寒身后，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她手心微微出汗，握着“清浊仪”的手指有些发僵。罗盘中央投射的淡灰色灵象中，代表醉仙楼地下的那个黑暗斑点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藏在深处、缓慢腐蚀的毒瘤。
“深呼吸，林妙，你是专业的好吧你其实不专业，但现在是了！”她内心给自己打气，同时极力收敛气息。身上这件深灰色劲装是王珏提供的，据说织入了“暗影蛛丝”，有一定隐匿效果，配合苏清寒传授的敛息诀，只要不凑到筑基期修士眼皮底下，很难被发现。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醉仙楼后墙一处偏僻角落。这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有个看似普通的排水口，铸铁栅栏锈迹斑斑。
苏清寒停下脚步，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查的冰蓝灵光，在栅栏某处轻轻一点。“咔”一声轻响，栅栏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有潮湿的陈腐气息和淡淡酒香混合涌出。
“地道？”林妙压低声音。
“醉仙楼百年老店，地下酒窖纵横，有些鲜为人知的通道。”苏清寒简短解释，率先弯腰进入，“跟上，小心脚下。”
地道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苏清寒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照明。墙壁是夯土，还算干燥，脚下是粗糙的石板。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向公共酒窖，右边是废弃的旧窖。”苏清寒根据事先得到的地图判断，“目标在旧窖深处。陈长老和王珏应该已经先到了，在布置净灵符阵。”
果然，选择右边岔路又前行十余丈后，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带着一种清正温和的气息。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石室，明显荒废已久，角落堆着些破损的酒桶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陈腐味。但此刻，石室中央已被清理出来，地面用闪烁着淡金色灵光的粉末绘制着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复杂阵法。阵纹繁复玄奥，层层嵌套，中心是一个太极阴阳鱼的图案。
陈玄长老站在阵法边缘，正将最后几枚刻满符文的玉牌嵌入地面特定位置。王珏则在另一侧，闭目凝神，手中托着一枚鹅蛋大小、光华内敛的白色宝珠，显然在为阵法注入灵力。那位沉默的老仆守在通往公共酒窖方向的通道口，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感应到苏清寒和林妙到来，陈长老抬头，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入阵。
林妙踏入阵法的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心神也为之一静。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从地下深处散发出的阴冷秽气感，在阵法范围内被明显削弱。
“林小友，清浊仪感应如何？”陈长老问。
林妙连忙注入灵力激活罗盘。淡灰色灵象显现，中央那个代表此处的黑暗斑点清晰可见，但似乎比在外面感应时“安静”了些，扩散的势头被阵法压制。
“目标就在这里正下方，大约五丈深处。侵蚀程度确实最浅，但核心很凝聚。”林妙仔细感应后汇报。
“好。”陈长老看向王珏，“王少阁主，可以开始了。先以‘净灵珠’稳固阵基，隔绝内外。”
王珏睁开眼，手中白色宝珠光华大放，悬浮而起，缓缓落入阵法中央的太极图阳眼位置。顿时，整个阵法光芒流转，一层无形的、温和却坚韧的屏障升腾而起，将石室完全笼罩。外界的声音、气息瞬间被隔绝，石室内只剩下阵法运行的轻微嗡鸣。
“此为‘净灵封界阵’，可暂时隔绝内外，防止净化过程中秽气外泄或惊动外界。”陈长老解释，然后看向林妙，神色郑重，“林小友，接下来是关键。老夫将启动‘净灵咒’核心，引导阵法之力向下渗透。你需要以清浊仪锁定秽气核心，并以自身感应为引，像为阵法之力提供‘眼睛’和‘导航’，确保净化之力精准作用在核心上，避免波及周围无辜地脉。”
林妙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阵法中靠近阴眼的位置。苏清寒持剑立于她身侧，警惕地守护。
陈玄长老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吟诵古朴玄奥的咒文。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地面阵纹产生共鸣。阵法光芒随着咒文起伏明灭，一道道淡金色的、充满清正生机的灵光从阵纹中升起，如同活物般，开始向着地下渗透。
林妙全神贯注，将心神沉入清浊仪。在阵法之力的加持和自身云梦宗印记的清凉气息辅助下，她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她“看”到淡金色的阵法灵光如同无数纤细的根须，向着地下深处蔓延。而在下方五丈处，一团约莫人头大小、漆黑如墨、不断微微蠕动的东西，正盘踞在地脉灵枢的一个细小分支节点上，贪婪地汲取着地脉灵气，同时释放出丝丝灰黑秽气，试图污染更多的灵脉。
那便是“秽气种子”的核心！近距离感应，那东西散发出的阴冷、死寂、怨毒之意，比之前在集贤苑感应到的傀儡身上的气息精纯浓郁得多，让林妙灵台一阵不适，眉心印记传来更强烈的警示和排斥感。
“稳住！就当是给公司服务器查杀顽固病毒！”她咬牙，集中精神，将感应到的核心位置、形态、活跃程度等信息，通过清浊仪和自身神识，清晰地向阵法传递。
“找到了！核心稳定，暂无扩散迹象，但抗性不低！”林妙低声道。
陈长老咒文不停，手中印诀一变。渗透下去的淡金色灵光骤然变得凝实、锐利，如同无数细小的光针，在林妙感应的引导下，精准地刺向那团黑色核心！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黑色核心猛地剧烈翻腾起来！灰黑秽气疯狂喷涌，与淡金色的净化灵光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
林妙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秽气核心被攻击时爆发的负面意念冲击！她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但手中清浊仪握得极稳，感应锁死核心，引导着净化灵光持续不断地集中攻击一点！
“净灵辟邪，涤荡乾坤！”陈长老沉声喝道，咒文声陡然高昂！阵法光芒大盛，更多的净化灵光涌入地下！
那黑色核心在密集的净化灵光冲刷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林妙感应中）缩小、变淡！但其反抗也越发激烈，甚至试图分裂出更小的碎块，向四周地脉逃窜！
“它想跑！”林妙急道。
“封！”王珏低喝，一直托举的左手猛然下压！悬浮的净灵珠滴溜溜旋转，散发的白色光华与阵法结合，形成一层致密的封锁网，将核心周围数尺空间牢牢禁锢！
黑色核心左冲右突，撞在白色光网上，发出“滋滋”灼烧声，却无法突破。
陈长老抓住机会，印诀再变！净化灵光不再分散攻击，而是汇聚成一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光束，在林妙感应的最精确引导下，如同手术刀般，狠狠刺入核心最中央！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闷响从地下传来。感应中，那团顽固的黑色核心猛地一僵，随即如同阳光下积雪，迅速消融瓦解！浓郁的灰黑秽气被净化灵光冲刷、分解，化作缕缕青烟，最终彻底消散在阵法之力中。
林妙感应中，那片区域的地脉灵气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灵通畅，虽然因为被侵蚀过，灵光略显黯淡，但已无污秽。
“成了！”她惊喜道，感觉浑身一松，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陈长老缓缓收功，阵法光芒渐歇。王珏也收回净灵珠，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
“第一次配合，还算顺利。”陈长老抚须，眼中带着赞许，“林小友感应精准，心志坚定，居功至伟。”
王珏调息片刻，也笑道：“林姑娘果然天赋异禀。若无你精准引导，净化之力至少要浪费三成，耗时更久，也容易留下隐患。”
苏清寒扶起有些脱力的林妙，递过一颗回气丹。
林妙服下丹药，感受着灵力缓慢恢复，心里也颇有成就感：“好像也没那么难？看来我这个‘人形雷达’还算合格。”
这时，一直守在通道口的沉默老仆忽然转过头，低声道：“公子，有动静。”
所有人神色一凛。
王珏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公共酒窖方向，有人来了。脚步轻浮，气息混杂，不像是修士是醉仙楼的伙计？这个时辰来酒窖作甚？”
陈长老果断道：“清理痕迹，准备撤离。净化已完成，不可节外生枝。”
众人迅速行动。王珏收起净灵珠，陈长老挥手抹去地面阵法痕迹——那些灵光粉末本就是特制，可被特定法诀回收消解。苏清寒则清理掉几人留下的细微脚印和气息。
很快，石室恢复成原本荒废的模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净化后的清新气息，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散去。
“走。”陈长老示意，众人迅速从原路退出。
就在他们离开石室，进入狭窄地道后不久，公共酒窖方向的通道传来了开门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王管事也真是，大半夜的非要我们来清点新到的‘醉红尘’”
“少抱怨，赶紧点完回去睡觉”
声音渐近，又渐远，显然只是例行巡查，并未进入这处废弃旧窖。
地道中，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出口时，林妙手中的清浊仪忽然再次传来异动！
不是之前那种明确的黑暗斑点，而是一种模糊的、一闪而逝的共鸣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与她手中的罗盘，或者与她自身的某种特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联系。
“怎么了？”苏清寒敏锐察觉她的停顿。
“不知道清浊仪刚才好像颤了一下？”林妙不确定地说，再次注入灵力查看，罗盘却恢复正常，灵象平稳。
“先出去再说。”陈长老催促。
一行人顺利从排水口钻出，重新回到后巷阴影中。夜色依旧深沉，醉仙楼三楼的灯火似乎更暗了些。
“今夜任务完成，辛苦了。”陈玄长老低声道，“按计划，三日后，处理下一处——北城军营校场地下那一处。那里情况更复杂，需从长计议。这三日，林小友好好休养，巩固感应。”
“是。”林妙应下。
王珏也道：“我会继续搜集情报。另外，林姑娘方才说的异常或许只是净化后地脉灵气恢复引起的正常波动，但也需留意。若有任何不适或新发现，及时联系。”
双方简短告别，各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路上，林妙忍不住再次拿出清浊仪查看，依然没有异常。她甩甩头，“大概是太紧张，神经过敏了。”
苏清寒见她神色，道：“回去让辛长老检查一下，稳妥些。”
“嗯。”
回到别院，众人自然又是一番等候询问。得知第一处灵枢净化成功，都松了口气。
辛长老为林妙仔细检查，确认她只是神识消耗略大，身体并无被秽气反噬或残留的迹象，那清浊仪也一切正常。
“或许是过度专注后的错觉。”辛长老结论，“好好休息便是。”
接下来的两日，林妙除了恢复修炼，便是反复回忆和复盘那晚的净化过程。在苏清寒和陈玄长老隔空指导下（通过特制传讯符），她对净灵咒的配合、清浊仪的运用越发熟练，感应也似乎更加敏锐了些。修为也在稳步增长，距离炼气五层只差薄薄一层窗户纸。
第三日下午，王珏通过传讯符发来关于第二处目标——北城军营校场地下的详细信息。
“此处灵枢位于校场点将台正下方三丈，地脉节点较大，供应着北城部分区域防护阵法的基础灵力。因位于军营，看守森严，且有军煞之气笼罩，幽冥教的侵蚀速度相对较慢，但深度不浅，且与军煞之气有交织迹象，净化时需格外小心，避免引发军煞反噬或警报。”
“此外，”王珏的传讯带着一丝凝重，“近日北城军营有异动。据可靠消息，三日前，有一小队修士以‘观摩军阵’为由进驻军营，来自西南‘赤霄门’。此门名声不显，但经暗查，其近十年与黑风山脉一带往来密切。”
赤霄门？林妙想起集贤苑那个被控制的灰衣弟子，就是来自西南的小宗门“赤霞派”。名字相近，地域相同，又是敏感时期进驻军营太巧了。
“陈长老与仙盟内部沟通后判断，这队赤霄门修士，极可能是幽冥教的外围眼线，甚至就是执行侵蚀任务者。他们进驻军营，或许就是为了监控灵枢状态，甚至可能在筹划什么。”
“所以，明夜的行动，风险大增。”传讯符中王珏的声音很严肃，“不仅要净化灵枢，还要提防惊动这些眼线，甚至可能与之发生冲突。仙盟无法明面介入，以免打草惊蛇，引起幽冥教警觉，破坏后续针对其他灵枢的计划。”
林妙放下传讯符，心情有些沉重。果然，事情不会一帆风顺。
晚饭时，玄诚子掌门召集众人，通报了这一情况。
“明夜行动，危险性极高。”玄诚子掌门看向苏清寒和林妙，“你们可有把握？若觉不妥，我们可另寻他法，或暂时放弃此处，先处理其他。”
苏清寒看向林妙。
林妙抿了抿唇。怕吗？当然怕。但想到那七个（甚至更多）不断侵蚀古阵的毒瘤，想到天阙城可能面临的灾难，想到身边这些将她护在中间的人
“掌门，我去。”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有大师姐在，有陈长老和王公子策应，我们小心些，未必没有机会。而且，如果能趁机抓到赤霄门的把柄，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幽冥教的线索。”
楚啸急道：“我也去！军营那种地方，万一冲突起来，多个人多份力！”
“胡闹！”王长老斥道，“你伤未痊愈，且军营重地，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清寒和林妙有隐匿之法，陈长老和王珏也有安排，你去了只会添乱！”
楚啸还想争辩，被李慕儿一个眼神制止。
周明默默递过来几个新阵盘：“改良的‘匿踪阵盘’，范围更小，效果更强，但持续时间只有一刻钟。还有‘惊神阵盘’，可瞬间爆发强烈精神干扰，制造混乱，或许有用。”
陆清则捧出几个药瓶：“这是用‘烈阳花’花粉配的‘破秽散’，对阴邪之气有奇效，但刺激性很强，用时要小心。还有‘龟息丹’，必要时可伪装气息全无”
李师叔也贡献了几张他压箱底的“幻身符”，可在极短时间内制造一个与本体气息相似的幻影，迷惑敌人。
看着同门们倾囊相授的各种“宝贝”，林妙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又被温暖的底气取代。
“多谢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她认真道谢。
玄诚子掌门最终拍板：“既然决定，便需周密计划。清寒，林妙，你们务必听从陈长老指挥，安全第一。王师弟，李师弟，你们做好接应准备。其余人，守好别院，静待消息。”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目标是人族军营，是可能有敌人潜伏的龙潭虎穴。
出发前，林妙仔细检查了所有装备：清浊仪、丹药、符箓、阵盘、陆清的破秽散甚至李师叔给的那个装“小玩意儿”的布袋，她也重新整理了一遍。
苏清寒依旧一袭黑衣，长剑负于背后，气息沉凝如冰。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点头。
身影，再次融入深沉的夜色。
北城军营，灯火肃杀。
新的挑战，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