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北城军营，与西市的醉生梦死截然不同。
高耸的围墙以黑铁岩砌成，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围墙之上，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塔，塔顶镶嵌的“探照晶石”缓缓转动，投射出一道道乳白色的光柱，无声地扫过军营内外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血、肃杀、纪律严明的气息，那是常年累月操练、凝聚的“军煞之气”，对修士的灵识有一定的压制和干扰作用。
林妙趴在军营外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后，透过草叶缝隙观察着那森严的营盘，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这防守比我们公司总部安保系统还夸张！苍蝇都难飞进去吧？”
苏清寒伏在她身边，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低声道：“军营重地，理应如此。但我们并非要强闯。陈长老安排了一条‘路’。”
约定的时间刚到，军营西侧围墙某处，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黑铁岩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没有光，没有人影，仿佛只是墙壁自然的热胀冷缩。
“走。”苏清寒低喝，身形如狸猫般蹿出，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贴近围墙。林妙紧随其后，心脏砰砰直跳，极力运转敛息诀，感觉自己像是偷渡的蛇头不对，是偷渡客。
两人贴着墙壁，闪身进入那道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暗道，空气浑浊，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将外界光线彻底隔绝。
苏清寒指尖亮起微光照明。暗道不长，很快便通入一个更宽敞些的地下空间——似乎是废弃的排水道或储藏室，堆着些破损的兵器和杂物。
“陈长老。”苏清寒对着黑暗处低唤。
“在这里。”陈玄长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和王珏，还有那位沉默老仆，早已等候在此。陈长老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袍子，王珏也是便于行动的装束。
“情况如何？”苏清寒问。
“不太乐观。”陈长老神色凝重，手指在地面虚画，“军营地下结构复杂，除了我们进来的这条多年前留下的废弃密道，主要区域都有阵法监控。点将台下方灵枢所在，更是核心区域，上方有军士轮值，暗处有警戒阵法。最麻烦的是，那队赤霄门的修士，就住在点将台附近的一排营房里，几乎是日夜监视。”
王珏补充：“我们尝试过更远距离感应，但军煞之气对清浊仪的干扰比预想更强。必须靠近到百丈之内，林姑娘的感应才能足够清晰，锁定秽气核心与军煞交织的具体情况。”
百丈那几乎就是贴着点将台和赤霄门营房了。风险骤增。
“计划是？”苏清寒直接问。
“分两步。”陈长老道，“第一步，王少阁主和老夫会设法制造一点‘小意外’，吸引赤霄门修士和部分守卫的注意力，时间不会长，大约一盏茶。第二步，趁此机会，清寒你带着林小友，用周明给的‘匿踪阵盘’，潜入点将台下方最近的安全位置，林小友以最快速度完成感应和初步净化引导。我们随后赶到，完成后续净化并撤离。整个过程必须在一炷香内完成。”
“若被发觉？”苏清寒问。
“若被发觉，立刻放弃净化，全力撤离。老夫已在此处布置了短距离传送阵，可送你们直接到三条街外。但机会只有一次。”陈长老郑重道，“林小友，此次你的任务最重。军煞与秽气交织，感应难度大增，且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你可有信心？”
林妙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但她还是用力点头：“我尽力。”
“好。”陈长老取出几样东西分给众人。给苏清寒和林妙的是两张符箓，“这是‘缩地符’，激发后可短距离瞬移，用于紧急脱离。还有，这是‘同息符’，我们四人各持一张，百丈内可模糊感应彼此位置和大致状态。”
接着，他看向王珏：“王少阁主，你那边的‘意外’，准备好了？”
王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内部仿佛有流火旋转的红色晶石：“‘炎爆晶’，威力可控，足以在营房东侧的粮草堆放处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附带些许混乱的灵力波动，足以吸引目光。”
“注意分寸，莫要伤及无辜军士。”陈长老叮嘱。
“自然。”王珏将晶石交给沉默老仆，低语几句。老仆接过晶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暗道深处。
“我们也该动身了。”陈长老道，“清寒，林小友，你们先到预定位置潜伏，看到东侧火光和骚乱，立刻行动。”
“是！”
苏清寒带着林妙，沿着废弃排水道小心前行。排水道曲折蜿蜒，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整齐的巡逻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两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约莫半柱香后，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通风口，有微弱的月光和更浓郁的军煞之气透下。根据地图，这里距离点将台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丈，已经是最靠近的安全位置之一。
苏清寒示意林妙停下，取出周明给的匿踪阵盘，小心激发。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光膜以阵盘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两人笼罩。光膜似乎能扭曲光线和微弱的气息，让她们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
两人躲在通风口下方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林妙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手心的汗水几乎要握不住清浊仪。
突然——
“轰！”
东侧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并不剧烈，但紧接着，橘红色的火光猛地窜起！人声、惊呼声、脚步声、敲锣声瞬间打破了军营夜的寂静！
“走水了！粮草堆！”
“快！提水！”
“有灵力波动！小心敌袭！”
混乱迅速蔓延。
“就是现在！”苏清寒低喝，一把拉住林妙，从通风口钻出，贴着墙根阴影，施展身法，急速向着点将台方向掠去！
匿踪阵盘的光膜在移动中微微波动，但效果仍在。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在营房间隙、巡逻兵视觉死角中快速穿行。偶尔有军士从附近跑过，奔向起火点，竟无人侧目。
百丈距离，在修士全力疾驰下，不过几个呼吸。点将台那黑沉沉的、以整块青罡岩砌成的高大轮廓已在眼前。台前有两名持戈军士站岗，此刻也略显紧张地望着东侧火光。
苏清寒带着林妙绕到点将台侧后方，这里阴影最浓，紧贴着台基。她取出第二枚匿踪阵盘叠加激发，将隐匿效果提升到极致。
“快！”苏清寒催促。
林妙立刻盘膝坐下，将清浊仪置于膝上，全力注入灵力，心神沉入。
果然，一进入百丈范围，感应立刻清晰起来！点将台正下方，地脉灵枢的节点如同一团被束缚的、灼热的光球，但此刻，光球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漆黑的“藤蔓”，那便是秽气侵蚀。更棘手的是，军营特有的、刚猛肃杀的军煞之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无形的洪流，在这片区域汹涌澎湃。此刻，部分秽气竟像是“寄生”在了军煞之气的边缘，与之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共生，让整个感应画面混乱而危险。
“这比醉仙楼那个复杂太多了！”林妙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冷静，将感应聚焦在秽气核心最密集、与灵枢节点结合最深的那一点。同时，她需要判断军煞之气的流动规律，为接下来的净化引导寻找最安全、最高效的路径。
就在她全神贯注感应时，眉心云梦宗印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悸动。似乎对那军煞之气本身，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排斥，也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同源但不同流的感应？
这感觉一闪而逝，林妙来不及细究，因为更紧急的情况出现了！
她的感应中，突然出现了另外几团“光”！不是地脉灵枢的炽热光球，也不是秽气的黑暗藤蔓，而是几团移动的、带着明显灵力波动和淡淡灰黑气息的“人影”！正从点将台附近的营房中迅速冲出，其中两团直奔起火点，但还有三团，竟朝着点将台方向谨慎地搜索过来！
赤霄门修士！他们没被完全引开！
“大师姐！有人过来了！三个！”林妙急促低语。
苏清寒眼神一凛，手按剑柄，气息收敛到极致。
那三团“人影”在清浊仪的灵象中移动很快，显然修为不弱，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有一个筑基期！他们似乎对点将台区域格外警惕，呈扇形搜索，越来越近！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匿踪阵盘的光膜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开始剧烈波动，隐匿效果急剧下降！
林妙心急如焚，净化还未开始，难道就要暴露？
就在那三团“人影”进入十丈范围，似乎即将发现她们藏身的阴影时，异变再生！
点将台地下，那被秽气缠绕的灵枢节点，似乎受到了外界某种刺激（或许是远处的爆炸和灵力波动），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精纯地脉灵气、军煞之气、以及秽气毒性的混乱灵力流猛地从节点中溢散出来，如同一次微型的“地脉喷嚏”！
这股混乱的灵力流冲散了点将台周围原本稳定的能量场，也暂时干扰了那三名赤霄门修士的灵识探查。他们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点将台基，似乎以为是地脉正常波动。
就是现在！
林妙福至心灵，抓住这刹那的机会，不再试图全面净化，而是将全部感应和引导力，集中在那秽气核心与灵枢节点结合最紧密、也是相对最远离军煞洪流主流的一个“关键点”上！
同时，她通过同息符，向陈长老和王珏发出了最强烈的行动信号！
“动手！”
几乎在她信号发出的瞬间，两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方暗处扑出！正是陈玄长老和王珏！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赤霄门修士未被完全引开，当机立断，直接出手拦截！
陈长老双手一扬，数十道淡金色的符箓如同蝴蝶般飞出，瞬间化作一个简易的困阵，将三名赤霄门修士笼罩其中！王珏则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光华一闪，一道凝练的白光直射困阵，加强禁锢！
“什么人？！”
“敌袭！”
三名赤霄门修士又惊又怒，各施手段攻击困阵。其中那名筑基修士实力最强，一柄赤色飞剑斩出，剑气如火，将困阵斩得明灭不定！
陈长老和王珏的目的本就是拖延，并不硬拼，只是不断变换阵法，阻挠对方。
而这边，林妙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全力引导！苏清寒则紧张地守护在她身边，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敌人。
净化的过程比醉仙楼那次艰难十倍！秽气核心与军煞部分纠缠，净化之力既要精准消融秽气，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军煞，以免引发反噬或更强烈的警报。林妙感觉自己的神识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但她咬紧牙关，感应没有丝毫动摇，将陈长老通过阵法传递过来的净化之力，如同最精巧的外科手术刀，一丝丝剥离、消融着那顽固的秽气核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煎熬。
外面的打斗声愈发激烈，陈长老和王珏似乎也遇到了麻烦——又有两名赤霄门修士从起火点方向赶来支援！五对二，陈长老和王珏压力大增，困阵眼看就要被破！
“林小友，还要多久！”陈长老急促的传音通过同息符传来。
“马上最后一点！”林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能感觉到，秽气核心只剩下最后拇指大小的一团，也是最顽固、与军煞牵扯最深的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点将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何人在军营重地喧哗斗法？！”
一股厚重如山、带着磅礴军威的灵压轰然降临！是军营坐镇的高阶将领被惊动了！至少是金丹期！
这股灵压如同实质，让在场所有修士动作都是一滞！
林妙被这灵压一冲，心神剧震，险些失去对净化之力的引导！但她眉心云梦宗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凉气息，瞬间稳住了她的灵台！
借着这股外力刺激带来的刹那清明，林妙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完全剥离那最后一点秽气，而是引导净化之力，将其彻底“包裹”、“封印”，与灵枢节点暂时隔离开来！虽然未能根除，但至少阻止了其继续侵蚀和扩散！
“完成了！撤！”林妙嘶声喊道，同时捏碎了手中的缩地符！
苏清寒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捏碎缩地符，一把抓住虚脱的林妙！
白光一闪，两人身影瞬间从点将台侧后消失！
陈长老和王珏见状，也毫不犹豫，各自施展手段脱离战团。陈长老挥手掷出几张烟雾符，王珏则催动青铜古镜爆发出刺目强光干扰视线。两人身法如电，向着预定撤离点飞遁。
“追！”那名赤霄门的筑基修士气急败坏，但被军营将领的灵压震慑，又顾忌暴露，不敢全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消失在营房阴影和阵法之中。
数息之后，军营地下废弃排水道内，短距离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又熄灭。
三条街外的一处荒废小院，苏清寒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林妙显出身形。紧接着，陈长老和王珏也狼狈地传送出来，陈长老袍袖破损，王珏脸色发白，显然刚才的拦截战消耗不小。
“快走！军营的人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陈长老喘息道。
四人不敢停留，借着夜色掩护，迅速向着天衍宗别院方向潜行。
直到远远看见别院轮廓，确认无人跟踪，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别院，早已等候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四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林妙苍白如纸的脸色，都吓了一跳。
“快，先让辛长老看看！”玄诚子掌门急道。
一番检查，林妙主要是神识透支严重，身体无大碍，休息调养即可。陈长老和王珏也是灵力消耗过度，需要静修。
听完惊心动魄的过程汇报，别院正堂内一片沉寂。
“虽未竟全功，但成功隔离了秽气核心，阻止了侵蚀扩散，已是大幸。”玄诚子掌门缓缓道，“尤其是林妙，临危不乱，处置得当。”
王长老则皱眉：“赤霄门修士果然与幽冥教勾结！这次打草惊蛇，他们必有防备，后续行动更难了。”
陈玄长老调息片刻，开口道：“也未必全是坏事。此次我们虽然暴露，但也证实了赤霄门与幽冥教的关系，拿到了确凿证据。仙盟内部某些一直态度暧昧的势力，这次恐怕无法再搪塞。而且”
他看向林妙，目光深邃：“林小友，你最后时刻，似乎用了某种封印之法？老夫能感觉到，那秽气核心虽未被净化，但已被彻底隔绝，如同琥珀封虫，短时间内无害。此法颇为精妙，是你功法所载？”
林妙心里一紧。那其实是她在云梦宗印记辅助下的急智，并非功法记载。她含糊道：“是弟子急中生智，结合净灵咒的变通运用。”
陈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此法或可成为我们后续行动的参考。对于某些侵蚀过深、难以立刻净化的灵枢，或许可以先行封印隔离，争取时间。”
王珏也道：“今日虽然凶险，但也证明了林姑娘在复杂环境下的应变能力。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撤离时，我似乎感应到，军营深处，除了点将台那一处，还有另一股极其隐晦的、类似的秽气波动，但更微弱，更飘忽，仿佛是活动的？”
活动的？林妙心头一震，想起自己第一次净化后，清浊仪那莫名的异常颤动。
难道幽冥教除了侵蚀固定灵枢，还有别的、可以移动的“秽气载体”或“执行者”，潜藏在军营，甚至天阙城其他地方？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夜还很长，阴谋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