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长安城的上空,金辉泼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将昨夜厮杀残留的血痕与尘土,晒出几分暖融融的意味。
卯时刚过,城中的街巷便渐渐有了人声。先是胆大的百姓,贴着墙根探出脑袋,瞧见街上巡弋的李家军士卒,皆是甲胄鲜明却纪律严明,既不掳掠财帛,也不呵斥妇孺,这才敢慢慢走出家门。待到辰时,皇榜早已贴满了长安城的十二座城门与坊间闹市,黄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宇文化及弑君谋逆,罪大恶极,今李家军奉天命伐罪,已克长安,清剿逆党。凡城中百姓,各安其业,勿得惊慌;愿投军者,军中自有粮饷;愿归田者,官府不予强留;另有官仓开赈,三日内凡贫苦百姓,皆可领米三斗。
皇榜之下,人头攒动。有老叟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开仓放赈”四字时,周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先前被宇文化及的兵马搜刮得家徒四壁的百姓,此刻攥着皱巴巴的糠饼,望着那些腰悬长刀却面带平和的李家军,眼中终是泛起了泪光。
“是李家军!是太原唐王麾下的兵马!”有人高声喊着,“当年唐王赈济河东,俺爹还领过他的米粮呢!”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宇文化及那贼子死了,咱们长安百姓,总算有活路了!”
议论声中,巡街的士卒步伐稳健,甲叶碰撞的脆响,竟成了这乱世之中,最让人安心的节拍。那些先前散落的长安军残部,听闻皇榜所言,大半都卸了甲胄,主动到军营投诚——他们本是关中子弟,不过是被宇文化及裹挟着上阵,如今逆贼已除,自然不愿再做那刀下之鬼。另有一些思乡心切的,领了李家军发放的路费,便背着行囊,匆匆往家乡而去。城门处,负责登记的小吏忙得满头大汗,却仍是面带笑意,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日光之下,竟透着几分难得的祥和。
而此刻的宇文化及丞相府,早已不复往日的奢靡张扬,却多了几分烟火气。府门之外,亲兵守得严密,府内的庭院里,却已是摆开了几张八仙桌。程啸天一早便吩咐下去,让亲兵寻来府中原先的厨子与杂役——这些人皆是贫苦出身,倒也没什么恶行。如今见新主宽厚,也都放下心来,卯时便开始忙活,杀鸡宰羊,蒸饼煮酒,不过两个时辰,便整治出满满当当的酒菜。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酱肘子、烧羊肉、清蒸鱼,还有几大盘热气腾腾的胡饼,酒坛子敞开着口,浓郁的酒香漫溢开来,飘满了整个庭院。
秦琼、罗成、裴元庆、罗士信、秦用五人,皆是刚从外头回来。秦琼与秦用领着人巡查了城南的坊市,安抚了几家被逆党侵扰的商户;罗成则是坐镇北门,清点投诚的长安军,核验名册;裴元庆性子最急,领着一队亲兵,将城中藏匿的几名宇文化及心腹搜了出来,尽数押入天牢;罗士信则是带着人开了官仓,看着百姓们排着队领米,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五人此刻皆是卸了重甲,只穿着贴身的劲装,身上还带着些许风尘,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一进庭院,闻到那股酒香肉香,裴元庆便率先嚷嚷起来:“好香!好香!俺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也不客气,抓起一个胡饼就往嘴里塞,噎得他直翻白眼。罗士信见状,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元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罗士信生得膀大腰圆,性子憨厚,与裴元庆最是投缘。两人凑在一起,顿时闹哄哄的,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亲兵们,也都放松了下来。秦用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模样,也忍不住咧嘴一笑,伸手抓起一块酱肘子,大快朵颐起来。
罗成则是缓步走到桌旁,他素来爱洁,先是拢了拢身上的白袍,这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秦琼则是走到程啸天身边,拱手道:“副帅,城中诸事,已安排妥当。投诚的长安军,凡身强体壮者,编入后备营操练;老弱病残者,发放路费遣返。官仓放赈,秩序井然,百姓们都感念唐王的恩德呢。”
秦用也放下手中的肘子,走上前抱拳道:“副帅,城南坊市已巡查完毕,逆党余孽皆已肃清,商户们也都安心开了门,只待后续修缮破损屋舍便可。”
程啸天正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热闹的景象,闻言转过身来,先拍了拍秦琼的肩膀,又对秦用点了点头,笑道:“秦大哥、秦兄弟辛苦。此番平定长安,各位将军居功至伟。”
“副帅谬赞了。”秦琼微微一笑,“如果没有副帅冲杀在前面,我等哪能如此轻易拿下长安。”
秦用也瓮声瓮气道:“正是!副帅那日犹如战神,一柄玄火盘龙锤横扫千军,俺看得可是热血沸腾!”
说话间,程咬金也从内堂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青色的锦袍,肚子依旧圆滚滚的,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反倒更添了几分豪迈之气。他一出来,便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做什么?开吃!开喝!今日不醉不归!”
“好!”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落座。
程啸天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端起一碗酒,朗声道:“诸位兄弟!此番攻克长安,诛灭宇文化及逆党,皆是靠了大家的舍生忘死!这第一碗酒,我敬诸位!敬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
说罢,他将碗中的酒,缓缓洒在了地上。
众人皆是神色一肃,纷纷端起酒碗,洒酒于地。秦用端着酒碗的手格外沉重,他想起两军对战时,看着身边那些倒下的弟兄,自己无法及时支援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庭院之中,喧闹之声顿时静了几分,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那些战死的弟兄们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他们有的是刚入伍的少年,有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却都为了平定这乱世,埋骨于长安城下。
“第二碗酒!”程啸天又斟满一碗,高高举起,“敬长安的百姓!愿他们日后安居乐业,不再受战火之苦!”
言罢,他一饮而尽。秦琼、罗成、裴元庆、秦用等人,亦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嗓子火辣辣的,却也烧得心中热血沸腾。
放下酒碗,程咬金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酱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道:“痛快!痛快!想俺老程这辈子,打过不少仗,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宇文化及那老贼,也有今日!”
裴元庆啃着胡饼,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那宇文化及的亲兵,看着凶神恶煞,俺一锤下去,就倒了一片!没一个能打的!”
秦用嚼着羊肉,也跟着点头道:“那些逆党,看着嚣张,实则不堪一击!俺今日在街上撞见两个,只一声吼,便吓得他们跪地求饶,真是丢人!”
罗成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一笑:“诸位,逆党之首已除,其余党羽,也难逃法网。待唐王驾到,定要将他们明正典刑,以慰天下百姓。”
“罗成将军说得是!”秦用点了点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宇文化及祸乱朝纲,弑杀君主,罪不容诛。如今他虽身死,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肃清,恐留后患。”
程啸天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忽然抬手压了压,待庭院中安静下来,才朗声道:“诸位兄弟,今日咱们平定长安,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他日辅佐唐王,扫平四方群雄,真正平定这天下之后,你们可还有雄心,随我再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愣,程咬金放下啃了一半的肘子,瞪着眼道:“二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下平定了,俺们还能去哪?”
程啸天一笑,将手中的酒碗往桌上一顿,沉声道:“天下平定,中原无战事,可那塞外草原的铁骑,年年南下侵扰边境,劫掠百姓,乃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到那时,我想请诸位兄弟,随我一同北征草原,踏平那蛮夷部落,解中原边境之危!”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想起了当年在瓦岗寨时,程啸天也提起过此事。如今此事又被提起,裴元庆第一个拍案而起,双目放光:“好!好一个北征草原!俺早就听说草原蛮子凶悍,正想跟他们较量较量!”
罗士信也是摩拳擦掌,瓮声道:“副帅此言甚合我意!边境百姓受苦多年,若能踏平草原,便是功德无量!”
秦用更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大声道:“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草原骑兵有何惧哉?俺的黄铜倭瓜锤,早就想尝尝那些蛮子的滋味了!能为边境百姓除害,俺秦用万死不辞!”
罗成手中的银筷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道:“草原广袤无垠,骑兵凶悍,北征之路,定然凶险万分。但为了边境永固,成,愿往!”
秦琼亦是颔首,沉声道:“大丈夫生于世,当为国分忧。中原平定之后,北御外敌,乃是分内之事。琼,愿随副帅出征!”
程咬金哈哈大笑,一拍大腿道:“好!好!好!俺老程就知道二弟不是那贪图安逸之人!中原平定了,去草原上杀他个七进七出,痛快!”
程啸天看着众人激昂的神色,心中热血翻涌,又斟满一碗酒,高高举起:“好!有诸位兄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日天下太平,咱们便挥师北上,踏平草原!拿下那塞外之地后,咱们便在草原上择一处水草丰美之地,盖几座大帐,牧马放羊,喝酒吃肉,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再也不沾这中原的刀光剑影!”
“好!”众人齐声高呼,秦用更是激动地将酒碗高高举起,与身旁的罗士信撞了个满怀,酒水溅了一身也毫不在意。碗与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地飞起。
烈酒入喉,壮志满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北征草原的豪情,说着天下太平的愿景,谈得热火朝天。秦用说起自己当年在边境见过的惨状,恨得咬牙切齿,裴元庆则拍着胸脯,说届时定要一锤砸破草原王庭的金帐,惹得众人一阵哄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平日里的厮杀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在欢声笑语之中。
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道:“启禀副帅、主帅!方才派往太原的信使,已经出发了!末将挑选了两名骑术最好的士卒,各骑一匹千里马,此刻应该已经出了长安北门,星夜兼程往太原而去了!”
程咬金闻言,放下手中的酒碗,笑道:“好!希望他们快点赶路!告诉唐王,长安已经被咱们拿下了,让他赶紧过来!俺们兄弟,还等着他来论功行赏呢!”程啸天等人亦是点了点头。
庭院之中,众人又开始畅饮起来。酒坛子越倒越空,笑声却越来越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众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长安城的上空,白云悠悠飘过。远处的官仓方向,还能隐约听到百姓们的欢笑声。而那两名信使,此刻正骑着千里马,飞驰在通往太原的官道上。马蹄声急,扬起一路尘土,他们的身后,是刚刚平定的长安,而前方,则是李家的未来,是中原安定后,那片辽阔无垠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