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转头朝折柳亭外看去,果然瞧见一架画轮牛车前,一小厮撑着的绢伞下,立着位身姿如松柏的清瘦少年公子。
那牛车后跟着长长的车队,所载之物用油布覆盖,护在马车两侧的皆是身着短打,黑布缠腿的精壮汉子。
元扶妤微微抬起下颌,视线顺着那几十架载货牛车看过去,出行这么大阵仗,可见是个难伺候的主。
尽管伞面挡住了视线,可光看那只攥着折扇细长且白皙的手指,便可窥见伞下公子生得极白。
锦书刚扶着元扶妤起身,就见那伞面一抬,伞下身量颀长的少年抬眸朝她的方向看来。
隔了一段距离,元扶妤看不清那少年的面容,只觉少年生得一双含情目,日光从抬起的伞面落入少年眼中,稀碎金光灿若粼波。
虽说元扶妤的确贪美,可如今对名字中含“鹤”字之人,的确提不起什么好感。
她对锦书道:“吩咐陈钊带去琼玉楼安顿,好生伺候,我们回府。”
叶鹤安看到折柳亭内衣袂翻飞英姿飒飒的元扶妤,便猜出那是崔四娘。
叶鹤安活了这十几年,头一次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妻。
还是入京后一鸣惊人,在京都中牵扯了几件大事,让他心生敬仰的崔四娘。
今日遥遥一望,叶鹤安更觉自己这个未婚妻非凡。
见元扶妤身边的婢女朝他走来,叶鹤安用折扇敲了下撑伞的小厮,正要朝折柳亭方向走去,只听一串铜铃声逼近,有人打马而过掀起一阵烟尘。
叶鹤安被灰尘一呛受不住,侧头轻咳了两声,叶鹤安小厮立刻上前扶着叶鹤安往后退了几步,轻抚叶鹤安的脊背:“公子,这里人来人往灰尘大,公子还是在车内候着吧。”
锦书带着陈钊已走至叶鹤安面前,两人朝叶鹤安行礼:“请问是叶鹤安叶公子吗?”
叶鹤安平复呼吸,浅浅颔首:“正是。”
“叶公子一路辛苦,我家姑娘吩咐……公子在京都期间由我照料。”陈钊恭敬道,“我叫陈钊,若陈钊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公子海涵、直言。”
说罢,陈钊再次行礼。
来京都这一路,叶鹤安早已推演过无数次与崔四娘初次相见的场面。
他计划着,一见到崔四娘,便同崔四娘说,自己这个身子本不好意思拖累旁人家好姑娘,可父命难违,百般推拒不过,只得顺从父亲,入京来与未婚妻相处一段时日。
再与崔四娘坦白,他父亲在他入京前也曾交代,崔四娘能成为长公主心腹,一定处世精明,若是能与崔四娘成好事,对自家是极为有利的,若不能成好事他父亲也不勉强,让他跟在崔四娘的身边多学一学也是好的。
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在崔四娘身侧。
却不想,崔四娘竟连他见也不见。
叶鹤安朝折柳亭望去,见折柳亭已无元扶妤的身影,道:“恕在下冒昧,崔姑娘今日不辞辛苦亲自出城相迎,在下想当面同崔姑娘道谢,不知崔姑娘……”
“看到叶公子平安入京,我家姑娘便要回去了。”锦书说,“我家姑娘一向事忙,崔家京中的生意都是我们家姑娘在打理,故而不能亲自相陪,请叶公子见谅。叶公子住处我们姑娘已经让陈钊安排在平康坊,公子在京中不论何事都可吩咐陈钊,陈钊必定为叶公子安排妥当。”
叶鹤安神色未动,明了崔四娘没打算与他有所交集。
余光瞧见崔家的画轮牛车已在城门方向等候,锦书同叶鹤安行礼后,要朝马车方向而去。
叶鹤安先锦书一步同锦书道:“姑娘,我知崔姑娘对我无意,我自幼体弱也不欲拖累旁人家姑娘,这次来京是不愿违逆父亲,可否劳姑娘同崔姑娘说一声,容我见个礼。”
锦书见这叶鹤安文质彬彬,又进退有礼,便应了下来,让叶鹤安稍后,上前在元扶妤的牛车旁同元扶妤禀报此事。
牛车的窗牖推开,叶鹤安见状上前,叶鹤安小厮要跟随,叶鹤安抬手制止。
叶鹤安走至牛车旁,见元扶妤神色疏冷,手肘恣意搭在软枕上支着身子。
日光透过雕花窗牖格子的交错光影,落在牛车内那张清艳的面孔上,叶鹤安还来不及端详这张比丹青胜出不知几筹五官,便被那双从容幽沉的双眸,看得无端心弦紧绷。
他恭敬行礼:“崔姑娘。”
“既然叶公子与我一般,不过是为全长辈好意,这段日子便在京中好好游玩,陈钊必会好生照料公子,公子有什么需要不必客气,尽可吩咐陈钊。”
“崔姑娘。”叶鹤安抬头望向元扶妤,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耳根泛红,上前一步,低声同元扶妤说,“恕在下唐突,我自知体弱配不上姑娘,来之前……父亲叮嘱我住进崔家,还派了家中两位叔叔扮作家仆盯着,父亲答应我……只要我能听话好好与崔姑娘相处后,还是不愿成亲,回去后父亲便不会再安排我与别家姑娘相看,还请姑娘助我。”
叶鹤安说着又朝元扶妤拜了下去。
元扶妤朝叶家的车队望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打扮并非寻常家仆的中年男子也混迹在车队中。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叶鹤安的身上,手指摩挲着团枕:“琼玉楼也算是崔家,也足够大,能安顿下叶公子带来的人,至于你父亲那里……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你这点小麻烦我会帮你解决。”
“哎……崔姑娘。”叶鹤安上前,攥着折扇的手扣住元扶妤将放下的窗牖。
对上元扶妤那双游刃有余透着懒散锋锐的眼,叶鹤安心跳速度略略快了起来,有种被人看透之感。
叶鹤安抿了抿唇,扣着窗牖的手用力,终是敛起了眼底的清澈,将窗牖掀开的更大了些,迎着元扶妤的目光将头钻入窗牖之下,手肘搭在窗棂上,仰望牛车内偏头睨视他的元扶妤。
“你……”锦书上前一手抬起窗牖,一手扣住叶鹤安的肩膀。
元扶妤抬手,示意锦书不必动手。
叶鹤安同元扶妤笑着,看着神态未有丝毫变化的元扶妤,开口:“是在下哪句话得罪崔姑娘了?在下自问对崔姑娘足够坦率真诚,崔姑娘为何如此拒人于千里?还是崔姑娘嫌弃在下这个病弱之躯?”
“叶公子病弱之躯,几次三番助你父亲脱险,坐稳盐帮帮主的位置,可不像是一个坦率真诚毫无城府之人。”元扶妤语声漠然。
叶鹤安望着元扶妤露出惊诧的神色:“崔姑娘未免太高看在下了,若在下当真如此有手段,又怎会被父亲派人强行送到京都来?”
元扶妤身子前倾,仔细端详着叶鹤安的眼:“你到底是年纪小些,将心思掩藏的还没有那么炉火纯青。”
比起曾经在元扶妤周身环绕的那些人,叶鹤安算是藏得好的,可比起谢淮州……差远了。
“算年纪,我的确……是比崔姑娘小五个月。”叶鹤安轻笑一声,一副被拆穿后坦荡承认的模样,含情目明亮,“的确,我在听说未婚妻是崔家姐姐后,便欢天喜地收拾行装连夜入京了,崔家姐姐入京之后所行所为,我皆有耳闻,虽未曾见过崔家姐姐,我亦心向往之……”
既然被看穿,叶鹤安便也不再掩藏。
素未蒙面之时,叶鹤安便对这位京中搅起风云的崔四娘心生倾慕。
当他从父亲处知晓他们有婚约,叶鹤安大喜过望。
若非路上病了两遭,他应早已抵达京都。
“但崔家姐姐这样的人物,定然不是会听从长辈安排成亲之人,我原想投其所好,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叶鹤安被戳穿之后也不再掩藏心思,双眸灼热透亮,“可我对崔家姐姐所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这身子当真是不想耽误旁人家姑娘。但若是崔家姐姐……我活不过二十,反倒不会耽误崔家姐姐。”
他观崔四娘入京之后的所作所为,知她绝非会成亲囿于后宅之人,所以体弱早死……怎么不算是优势?
元扶妤看着眼前这个眼尾微微上翘的含笑,一口一个崔家姐姐的叶鹤安,不以为意轻笑:“活不过二十?”
这叶鹤安是把她当成傻子?
程大夫会让自己外孙女和一个活不过二十的人谈亲事?
“如果没有禾大夫的药,确实……活不过二十。”叶鹤安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扣住窗边,“禾大夫可是崔家姐姐的长辈,我的命……算起来,是攥在崔家姐姐手中的。崔家姐姐让我活我便活,要我死……我便死。”
元扶妤低低笑了声,仰靠回靠背软枕上:“叶公子这张嘴当真会讨人喜欢,可惜我对叶公子的命无甚兴趣。锦书……”
锦书一把将叶鹤安从牛车窗前扯出来,惊得远处叶鹤安随从小厮纷纷朝这边跑来。
站立不稳的叶鹤安被跑来的小厮扶住,他眼看着牛车画轮转动朝城内而去,眉目间皆是笑意。
之前倾慕崔四娘,他也曾悄然在心中勾画崔四娘的眉目神态。
今日一见,才觉自己到底是浅薄了,能以商户女身份在京中声名鹊起的崔四娘,当是如此气度。
“公子没事吧?”叶鹤安的小厮朝锦书的背影瞪了眼,“那婢女好生粗蛮。”
“公子还笑,公子倾心这崔姑娘,可崔姑娘竟然指使婢女这般对公子。”见自家公子还笑,小厮忍不住嘀咕一句,又回头瞧了眼陈钊,低声同叶鹤安说,“这崔姑娘都没让公子住进崔宅,明显就是无意公子。公子……咱们还不如回侯城,侯城倾心公子的姑娘多了去了。”
叶鹤安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用手中折扇敲了下小厮的脑袋:“虽说崔家姐姐无意,可不代表崔家长辈无意,帮我给崔家递拜帖。”
若崔家姐姐此生不嫁也就罢了,若嫁……
叶鹤安已经算过了,他的胜算是最大的。
崔家姐姐与当朝帝师谢淮州的传闻,他有所耳闻。
对京都中觊觎崔家姐姐的人来说,不管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凡在朝中任职之人,都不能冒与当朝帝师……吏部尚书谢淮州抢人的风险。
对崔家来说,帝师谢淮州虽好,可他是开国摄政的长公主驸马,即便长公主已故,可朝中与长公主打天下的那些臣子还在。
凭这些朝臣对长公主的忠心,绝不会容忍长公主的驸马身侧有旁人,毕竟百年之后这谢淮州可是要与长公主合葬的。
而他叶鹤安,是盐帮少帮主,对崔家生意必能有所助益。
谢淮州陪程大夫为小皇帝诊脉换药后,一如既往送程大夫出宫。
程大夫今日心情格外好,快到宫门前,捋着自己的胡须,对谢淮州说:“今日,四娘出城去接她未婚夫婿之事,你知道吗?”
谢淮州眉目未动:“这不是程大夫用为陛下诊脉胁迫的吗?”
程大夫捻胡须的动作一顿:“四娘对你……倒是坦诚。”
“我们之间,无有秘密。”谢淮州说。
程大夫瞅了眼谢淮州:“鹤安那孩子,与四娘年纪相当,样貌出众,心思玲珑,身边干净,品行无可挑剔,只要四娘答应老夫与鹤安相处,动心是迟早的事。”
叶鹤安那孩子跟个小狐狸似的,他若是诚心讨一个人的欢心,就没有人能不喜欢的。
他这个外孙女就是涉世未深,见过的俊朗男子少了些,才会在谢淮州的身上栽跟头。
早在六日前,程大夫就收到了叶雄心的回信,说叶鹤安一听说婚约是与崔家四娘的,一口应下,当日便收拾东西火急火燎来京了。
程大夫高兴不已,认定叶鹤安与崔四娘的亲事一定能成。
行至宫门前,程大夫转身望着眼前的谢淮州。
许是觉着外孙女的婚事已稳当,他瞧着谢淮州也顺眼了起来。
不得不认谢淮州的姿容的确世间难寻,让人见之忘俗之。
偏他又身居高位,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势,让他本就独得造化眷顾皮相、骨相,也凌驾在众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