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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皮外伤(1 / 1)

“老夫听说,当年长公主离世,谢大人亲自送长公主的灵柩入陵寝,还给自己也留了位置,百年后要与长公主同穴而眠。”程大夫高兴时总喜欢捻自己的胡须,他低声说,“所以你和四娘,不成。”

谢淮州收回望向远处停落在琉璃瓦屋脊上飞鸟的视线,垂眸看向眼前颇有些仙风道骨之姿的老者:“程大夫这么关心崔四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

程大夫闻言一怔,就听谢淮州接着道:“程大夫的女儿在崔家过得怎么样,程大夫就没有从那个秦妈妈的嘴里问出过一点?”

程大夫问过秦妈妈,秦妈妈只说女儿一切都好。

“程大夫,崔四娘并不需要你打着关怀的借口添乱,反倒是崔四娘的母亲……或许更需要程大夫的关怀。”谢淮州说道。

元扶妤前脚刚到崔家,后脚叶鹤安的拜帖便送到了崔家。

皱眉不断用帕子擦着手的崔二爷,刚踏着暮鼓声跨入崔宅,管事就将叶鹤安的拜帖送了上来。

崔二爷一瞧是盐帮少主的拜帖,问管事:“四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管事道。

崔二爷攥着拜帖在自己掌心拍了拍,吩咐管事往自己院子里抬沐浴的热水,便先去了元扶妤的院子。

崔二爷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摆手没让锦书上茶,只望着立在鱼缸旁喂鱼的元扶妤,开口:“咱们家以前也不是没有资助过那些读书人,可回报甚微。这笔银子你要继续花,你爹同意二叔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可你要加这么多银子,不值当啊!咱们是商人讲的是投入和回报,如此收效甚微之事,你每年投入这么大笔银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元扶妤垂眸撒了一把鱼食,瞧着缸中几尾锦鲤挣食,道,“商户低贱,以前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不愿意和商户有所牵扯,怕日后飞黄腾达于仕途不利,可现在不一样了二叔……”

元扶妤将鱼食盒交给锦书,在一旁婢女端着的铜盆中洗了洗手:“崔家四姑娘是长公主心腹,与朝中多位重臣……尤其是与当朝帝师谢淮州关系匪浅,国舅翟鹤鸣一死,朝堂便是谢淮州与世族分庭抗礼。”

“世族轻贱寒门,寒门出身且有才的学子要寻出路,那接受崔家资助便算是一条捷径。”元扶妤走至桌案旁,手指点了点石桌示意锦书奉茶,“这些接受了崔家资助的学子们科举入仕后,只要明白……一个人在仕途上,往高处攀爬不容易,毁掉却轻而易举这个道理,自然是会记得崔家恩德。”

自然,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仕途一道怕也走不明白。

“哦,对对!”崔二爷恍然大悟,“你可是长公主心腹,那朝中忠心长公主的朝臣都得卖你三份薄面,谢尚书不必说,你和金旗十八卫关系都不错的,金旗十八那个柳将军现在兼领两川节度使,杜将军是千牛卫大将军,那个成日与你在一处的余将军现在已经是金吾卫大将军……”

崔二爷想到这里,眼睛猝然一亮。

日后朝堂之上,若再有受崔家资助读书入仕的朝臣,那他们崔家……

崔二爷搓了搓手指:“四娘,二叔以前见你总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睨视我这个二叔,还有你父亲,以为你是仗着长公主心腹的身份,瞧不起咱们崔家人,是二叔误会你了!那你看……既然你也觉得朝中得有咱们崔家人,你安排了六郎去读书,那是不是也能给你堂兄铺一铺路,毕竟朝中的人,还是自家的最好。”

“崔家人入朝,每一步都必须合理,且合乎大昭律法,才能不让人诟病。”元扶妤接过锦书奉上的茶盏,“六郎读书,二堂兄就不能和六郎走同样的路,为家中子嗣前程铺路……每一个人都用同样的法子,或用明目张胆给位置的手段,很蠢,且容易授人以柄。”

“二堂兄如今修的这条古道,横穿几个州县,县令中两个都是吏部看好,按照官员任用的律条,从县令做起累积将来登上实权之位资本的。让二堂兄负责修古道一事,虽说是我们崔家办的,但工部、兵部都很是重视,时时关注。”

若这条古道修通,将来运兵、运粮草都会节省大量时间,兵部岂能不重视。

“而被吏部看重的这两个县令,是谁的人?只要二堂兄不犯大错,关键时刻他们都会在暗中帮二堂兄一把,所以修古道不会遇到太大阻碍。等将来古道修成……二堂兄这位负责修古道之人,难道不会在工部记事上留下一笔?”

“再过不久,朝廷会对商户逐渐放宽,不再那般严苛。等突厥之战大胜,各部以大昭州县之法安定之后,朝廷需要一条从我大昭往突厥的通道。修此道之人,得是一个在修路上有成就,且上能与地方衙门磋商,下能与当地百姓来往之人。二堂兄……就有了负责修路的资格,届时请朝中官员将二堂兄的名字提出来,又有谁能有异议?有了主修这两条路的资历,吏部每年给的破格任用的名额二堂兄能不能占?二堂兄还怕没有前程?履历干净,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才叫铺路……”

崔二爷听到这话,手指摩挲的更快,连连点头。

为子嗣铺前程这件事,他的确是想的浅薄了。

“那,还有跟在你父亲身边的大堂兄,你是怎么打算的?”

元扶妤看着压不住唇角笑意,跃跃欲试望着她的崔二爷,露出不耐之色。

“好好好!二叔不问!二叔不问!反正……你爹也说了,崔家的事让我听你的,以后但凡是你吩咐的,咱们崔家上下齐心协力照做就是!”崔二爷站起身着急忙慌说完,又看了看手中的帖子,“对了,这盐帮少帮主给咱们家递了帖子,说明日来拜访。我来问问你,看是不是和你有关?是你见还是我见?”

盐帮以前和崔家可没什么往来,除了是因为崔四娘,崔二爷当真想不到旁的原因。

如今崔大爷在西川有盐铁专营之权,还要和盐帮打交道,没道理将盐帮少帮主拒之门外。

“明日我不在,二叔见便是。”元扶妤视线落在崔二爷袖子的一片血迹,“这是怎么了?”

“今日在康平坊,我去如厕时摔了一跤,谁知道那地方躲着个死了的刺客。”崔二爷想起这事儿就觉得晦气,“没什么大事,我回去沐浴后换身衣裳。”

“刺客?”元扶妤眉头一抬,“什么刺客?”

想到元扶妤和谢淮州的关系,崔二爷便没有瞒着:“好像是……谢尚书回府的路上,去刺杀谢尚书的刺客,玄鹰卫在平康坊搜人,听到我的呼声就赶了过来,把人带走了。”

元扶妤攥着茶盏的手一紧:“没说谢尚书如何了?”

“这我不知道,玄鹰卫的人嘴紧得很,我没打听出来。”

元扶妤抬眼看了眼晚霞,耳边听着咚咚暮鼓声,道:“二叔去换衣裳吧。”

目送崔二爷拿着帖子离开,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利落起身:“锦书,走……”

锦书立刻跟上元扶妤:“可是姑娘,暮鼓响了一会儿了,我们来不及赶到康平坊。”

“去长兴坊。”元扶妤说,“避开玄鹰卫,别让他们跟着。”

载着元扶妤的牛车,在暮鼓声停的最后一刻,进了长兴坊坊门,行至长兴坊东北角一个看起来破败的院子。

元扶妤从牛车上下来,看着已锈迹斑斑的门锁,对锦书使了个眼色,锦书上前一刀将锁劈开,推门而入。

小院破败,从砖缝中长出的杂草丛生,快有一人之高,根本无下脚之地。

锦书上前踩倒了杂草在前开路,将元扶妤送到廊庑下,抬手推门,一时飞扬尘土迎面扑来。

锦书护着元扶妤往后退了两步,用手在面前挥了挥。

黑沉沉的屋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处都是蛛网。

“在门外守着。”元扶妤叮嘱锦书。

“是。”锦书应声。

谢淮州仰靠在浴池密室白玉桌案后,带血的纤长手指中把玩着那枚雕刻完成的玉饰,透过石壁雕花孔洞,将浴池内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

元扶妤举着烛台从密道进来时,就见一身玄衣的谢淮州姿态随性靠坐在白玉矮桌后,攥着玉饰的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从石壁无数孔洞照射进来的鎏光斜落在池面氤氲的水雾之上,落在谢淮州的发间、肩廓。

放置疗伤药物的小木箱已打开,搁在白玉桌案上,谢淮州的腰带、棉布和錾金剪子、药瓶胡乱扔在一旁。

元扶妤举着烛台朝谢淮州走来:“裴渡说你没让董大夫给你包扎。”

“皮外伤,都包扎好了。”谢淮州将敞开的外袍拢住,遮挡腰腹的伤,回头视线追随元扶妤,“你怎么突然过来?出事了?”

遇刺受伤的消息,谢淮州已下令严禁外传,就是怕元扶妤会挂心。

元扶妤在白玉桌案上落座,与谢淮州面对面,随手将烛台放在桌案上,看了眼谢淮州胡乱拢住的衣襟,才抬眸看向他的眼。

她的腿紧贴着谢淮州的腿,身子前倾:“你第一次进这密室看到的,应该是我上次在这儿疗伤留下的满地狼藉,所以……你一受伤就来了这里?”

轻易被元扶妤看穿,谢淮州垂下湿红的眸低笑一声,扶着座椅扶手椅背直起腰脊靠近元扶妤,用元扶妤的掌心覆上他的侧脸,偏头轻轻亲吻元扶妤的掌心。

他闭着眼,喉头轻轻翻滚。

今日遇刺受伤,他不可自控想起元扶妤的伤,想起他初次走进这间密室时,看到地上被鲜血浸透的棉布,干结的鲜血、血痕,被斩断了尾部从体内拔出的箭簇,倒在地上的酒坛、烛台、沾血的药瓶,白玉桌案边缘手未扶稳留下的血痕,还有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甚至能想象到重伤的元扶妤,是怎么踉跄走入这间密室,狼狈倒地,又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对着这面铜镜用匕首刨开伤口,忍着剧痛将箭簇拔出,强撑着神志独自一人给自己上药包扎。

差一点,差一点……他便再次失去元扶妤了。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可每每想到那日,谢淮州心口便揪着疼。

若非何义臣陪着她。

若非上天眷顾让元扶妤碰到了程大夫……

他便再一次失去他的妻了。

谢淮州从未如此后怕过。

谢淮州覆在元扶妤手背的手,揽住她的后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从桌案拉入怀中紧紧拥住,头埋于元扶妤的肩颈,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要我不愿就死,就没什么能要我的命。”元扶妤抚着谢淮州的侧脸,手指摩挲谢淮州的唇角,“我命多硬啊!征战那些年没死,摄政那些年多少人刺杀……我也没死,今日我还能坐在你面前。”

四年前那个雨夜,她死后谢淮州疯到用簪子自尽殉情。

可想而知,她的死在谢淮州心中留下了多大的惊惧阴翳。

元扶妤头一次有如此大的耐心,她轻抚谢淮州紧绷的脊背,身体被他双臂勒紧到几乎要无法喘息,也未曾将谢淮州推开。

直到蜡烛已凝出几道烛泪,元扶妤才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淮州环着元扶妤的手臂收紧:“皮外伤。”

元扶妤眉头一紧,偏头推谢淮州的肩膀,手腕被谢淮州攥住:“再等一会儿。”

谢淮州缠绕在腕间的玉饰从他袖中荡出,元扶妤瞧着这玉饰已不是那个她雕了一半的半成品,垂眸看着谢淮州:“这玉饰你哪儿来的?”

她记得,自己那日邀谢淮州,谢淮州未能赴约,她便将这玉饰给了锦书,怎么又到了谢淮州的手中?

“从锦书那取回来的。”谢淮州抬头迎上元扶妤的目光,泰然自若道,“这本就是我的,五年前……就是我的,你答应给我的生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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