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杜树的第七个黎明。
山谷中的硝烟已经散尽，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焦土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平台边缘，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连绵成片，伤员们的呻吟与净化者们轻柔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中央广场上，一排排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整齐排列，每块白布边缘都用金线绣着逝者的名字——这是洪门最后的礼仪。
蔡政烨站在圣杜树最大的枝桠下，手掌贴在山之子沉睡的树干上。经过七天的修复，这棵连接全球灵脉的古树已经基本恢复了生机，新生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但蔡政烨能感觉到，树根深处依然残留着暗伤——那是iac重型火力直接轰击留下的能量灼痕，需要至少数月才能完全愈合。
“统计结果出来了。”
张伊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一台加固平板，眼圈乌青，显然又熬了通宵。走到蔡政烨身边时，她将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七路行动，总投入战力四十七人，觉醒怪物二十七只。目前确认幸存者：三十一人。确认牺牲或永久失踪者：十六人。觉醒怪物军团：全灭。”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蔡政烨听得出其中压抑的颤抖。
“重伤需长期治疗者：九人，包括玛丽亚（西伯利亚冻伤并发灵脉冻结）、卡洛斯（撒哈拉遗迹能量反噬）等。轻伤但可恢复战斗力者：剩余二十二人。”
蔡政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失踪”、李维等六人（牺牲线·南极）、幽爪、白素、阿月（勇气线·马里亚纳）每一个名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们的遗体”蔡政烨问。
“陈师伯被山脉接走，下落不明，但山脉回馈显示生命波动未绝。”张伊人调出另一份报告，“南极六人的肉身在冰脉深层休眠中逐渐与冰川融合，无法取出。但山之子感应到，他们的意识核心被完整保存，就像种子被冰封，等待合适的时机萌芽。”
“幽爪他们呢？”
张伊人沉默了几秒：“深海搜索队已经撤回。爆炸核心区残留的灵脉乱流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平息。不过”她调出一段模糊的灵脉频谱图，“我们在乱流边缘检测到三股特殊的能量特征，与幽爪、白素、阿月的灵脉印记高度吻合，正在向马里亚纳海沟的‘灵脉涌泉’方向缓慢移动。信使-07休眠前说，深海灵脉有自己的生态和循环，被卷走的魂魄如果足够坚韧，或许能在涌泉中重塑。
重塑？是复活，还是成为另一种存在？蔡政烨没有追问。在这玄门与科技交织的世界里，生与死的边界本就不那么清晰。有一线希望，总好过彻底的绝望。
“那些觉醒怪物”张伊人继续汇报，声音更低，“它们的残骸在西伯利亚冻土中被发现，大部分已经与巢穴的污秽组织同归于尽、一同净化。费尔南多队长坚持要为它们立一座纪念碑，就在巢穴原址。他说，它们证明了‘怪物’也能选择成为‘人’。”
蔡政烨点点头：“应该的。它们的名字”
“它们没有人类的名字。费尔南多根据它们最后传递意念的特征，给二十七位都起了代号。”张伊人调出纪念碑的设计图，上面用洪门篆体和通用语刻着：“刃”、“盾”、“哨”、“影”“归途”。
晨风吹过，圣杜树的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默念这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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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第一次战后全体会议在圣杜树下召开。
幸存者们围坐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铺着简陋的太阳系星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伤痛，但眼神深处，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型——那是经历生死、背负牺牲后无法褪去的印记。
莎拉和卡洛斯坐在人群前列。七天过去，他们身上“智慧传承”的痕迹更加明显：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莎拉手中托着那枚龙脉罗盘，罗盘的指针不再仅仅指向地脉，偶尔会无规律地颤动，指向天空某个方位。
“我和卡洛斯初步解析了传承中获得的信息。”莎拉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止她一人在说话，“星旅者文明留下的，不是具体的技术蓝图，而是认知框架。如何理解高维能量，如何与宇宙灵脉共鸣，如何识别并应对‘归墟’这类超概念威胁的思维模式。”
卡洛斯补充道：“简单说，他们给了我们一副‘眼镜’，让我们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他指向星图上火星的位置，“我们现在能‘看’到，火星上的遗迹并非单纯毁灭，它的灵脉结构呈现出一种‘主动休眠’和‘信息封存’状态。而木星之眼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透镜’或‘转换器’，具体功能未知，但传承提示它与‘观测归墟’有关。”
费尔南多裹着厚厚的毯子，脸上冻伤的痕迹还未消退，但眼神锐利：“所以，下一站是火星？去那个‘尸骸’里找对抗归墟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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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可能谈不上。”莎拉摇头，“传承暗示，火星遗迹中封存的是星旅者文明面对类似威胁时的‘失败记录’和‘经验总结’。了解他们如何失败，或许比直接获得武器更有价值。”
苏晴举手，这位协作线的年轻队长脸上多了道浅浅的疤痕，但眼神更加沉稳：“我们需要考虑实际条件。圣杜树需要重建，伤员需要治疗，全球净化网络虽然初步建立，但节点摧毁后各地灵脉仍在动荡，需要稳定。我们还有能力组织一支远征队吗？”
这是现实问题。蔡政烨环视众人，缓缓道：“圣杜树的重建和伤员治疗必须优先。但火星任务不能等。螺旋之庭的撤离只是暂时，影子帝国的‘裁决’不知何时降临，而归墟的阴影”他指向星图上那片被标注的灰暗区域，“根据顾怀山前辈的笔记和星旅者传承的碎片信息，它虽然移动缓慢，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乐观估计也只有地球时间三到五年，甚至更短。”
人群一阵骚动。三到五年？对于一个文明尺度的时间，短得令人窒息。
“我们需要分工。”蔡政烨继续道，“一部分人留下，守护圣杜树，稳定地球网络，治疗伤员。另一部分人，组成先遣队，前往火星。规模不必大，但必须精干。”
“我去。”费尔南多第一个说，扯开毯子，“冻伤死不了人。西伯利亚的账，我要去火星找答案。”他指的是那些觉醒怪物的牺牲，以及巢穴中隐约透露出的、与火星遗迹有关的线索。
“我和卡洛斯必须去。”莎拉平静道，“星旅者传承是钥匙，我们不在，你们可能连门都找不到。”
张伊人看向蔡政烨：“通讯、导航、数据处理，这些需要我。而且”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隐约有极细微的灵脉纹路浮现，“织影系统在轨道战后似乎进化了，我能感觉到更远距离的灵脉信号，也许是适应太空环境的突变。”
蔡政烨点头，然后看向索菲亚。小女孩安静地坐在树根旁，轻轻抚摸着一片发光的叶子。自从轨道归来，她的净化能力似乎内敛了，不再时刻散发光芒，但偶尔眼神流转间，会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彻。
“索菲亚留下。”蔡政烨做出决定，“圣杜树和全球网络需要她的净化能力持续稳定。而且，她的‘希望共鸣’是应对iac这类被控制敌人的关键，必须留在地球作为最终防御手段。”
索菲亚抬起头，看着蔡政烨，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我保护家。你们要小心。”
陈仲礼代表留守的洪门弟子和净化者表态：“圣杜树交给我们。家父不在，我便是洪门在此的支柱。必不辱命。”
就在初步分工确定时，异变突生。
山之子沉睡的树干突然发出柔和的脉动，一圈圈淡绿色的光晕从树根向四周扩散。同时，蔡政烨心脏处的“星火之种”猛地一跳，与他背后的“星火山根”虚影同时显现。三道光芒——树的绿、星的银、山的褐——在空中交汇，投射出一幅动态的、极其复杂的立体星图！
这星图比莎拉他们展示的详细无数倍，不仅标注了太阳系各行星，还显示了行星之间纤细的、如同经络般的“灵脉航路”，以及沿途数十个微小的、闪烁的“节点”或人工的灵脉中继点/补给点。
“这是”莎拉震惊地看着星图，“星旅者灵脉航道图？！比传承中的碎片完整得多！”
山之子并未苏醒，但一个温和、苍老、仿佛由无数山脉回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所有人心灵中响起：
“孩子携火种与山根乃星与地之契。”
“此图乃旧路。火已熄路未绝。”
“星骸（火星）有地脉残响可共鸣。”
“带此树一叶可唤地脉。”
一片翡翠般剔透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蔡政烨掌心。叶子一接触皮肤，便融入进去，在他左手手背留下一个淡淡的叶形印记，与星火之种、星火山根形成三角呼应。
意念继续：
“归墟非毁乃‘遗忘’。”
“星旅者惧被忘故封存。”
“汝等须记”
声音逐渐微弱，最终消散。星图也缓缓隐去，但重要的坐标和航路已经印刻在蔡政烨、莎拉、卡洛斯等关键成员的意识中。
全场寂静。
山之子的话信息量巨大，且含义深远。火星（星骸）有地脉残响，能与携带山根和树叶印记的蔡政烨共鸣？归墟的本质是“遗忘”？星旅者因为害怕被遗忘，所以封存了一切？
“这解释了一部分。”卡洛斯喃喃道，“为什么火星遗迹是‘尸骸’又是‘封存’。星旅者可能不是被摧毁，而是主动选择了某种形式的‘记忆封存’来对抗归墟的‘遗忘’特性？”
莎拉眉头紧锁：“如果归墟的本质是让事物从存在层面被‘遗忘’，那么任何物质武器可能都无效。我们需要的是确保‘被记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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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政烨握紧左手，感受着叶形印记传来的、与脚下大地血脉相连的温暖。“无论如何，火星之行势在必行。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更明确的路线和通行证。”
他抬头看向众人：“先遣队成员暂定：我、莎拉、卡洛斯、费尔南多、张伊人。苏晴，你伤势最轻，经验丰富，我需要你作为圣杜树与先遣队之间的联络负责人，同时协助陈仲礼稳定后方。”
苏晴肃然领命。
“准备时间，”蔡政烨估算着，“圣杜树基本防御和伤员稳定还需要至少两周。这两周内，我们需要改装一艘可靠的星际飞船，补充给养，研究星图，制定详细计划。”
“飞船可以用信使号为基础改装。”张伊人立刻道，“它有星旅者技术内核，虽然小，但潜力大。加上我从螺旋之庭控制中心‘借’来的部分导航数据库和莎拉她们的传承，应该能进行星系内航行。”
“物资和装备我来协调。”陈仲礼道，“洪门在全球还有些储备，加上各地净化者据点的支援，应该能凑齐。”
初步方案确定，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碌。蔡政烨独自留在树下，仰望着开始凋零的星图幻影。
带一片叶子，去往星辰的尸骸。寻找对抗“遗忘”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顾怀山笔记最后那页潦草的字迹：
“山告诉孩子：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孩子问：那里有花吗？山说：不知道。但你可以带一粒种子去。”
也许，他此刻掌心的叶印，就是那粒种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莎拉。她走到蔡政烨身边，同样望着天空，忽然轻声说：“传承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完全理解。现在好像懂了。”
“什么话？”
“‘文明不是火炬，传递时会熄灭。文明是回声，只要有一座山记得，它就会永远响下去。’”
莎拉转头看他：“你就是那座山，蔡政烨。带着我们的回声，去火星，然后更远的地方。让星海记住，地球文明，曾这样存在过，抗争过。”
蔡政烨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头。
“我会记住。”他说，“每一个名字，每一场牺牲，每一次选择。”
“然后，让它们都变成回声。”
圣杜树的光芒，在他眼中映出点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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