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引力边缘在身后远去,那颗巨行星的条纹状身躯重新化作星空背景中一个遥远的光点。但“回声号”内的气氛并未随之轻松。飞船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巨鲸,在虚空中蹒跚而行。
船体外部,多处装甲板扭曲变形,灵脉翼帆收束后仍有几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那是超载对抗木星内部压力留下的创伤。内部系统更是警报频传,生命维持和重力模拟在勉强工作,主引擎输出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巡航速度。
但比起飞船的创伤,更让团队揪心的是蔡政烨的状态。
他躺在紧急医疗舱的改进型维生液中,但这次,常规的生理监测数据几乎失去意义。他的生命体征波动剧烈,时而如风中残烛般微弱,时而又爆发出远超常人的灵脉读数。眉心的暗色石碑印记已经不再浮于体表,而是深深内敛,只在皮肤下透出沉重如铅的乌光。那层新增的、仿佛水纹般的淡蓝光泽,在他意识波动时,会沿着特定的灵脉路径流转,与乌光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瑰丽的纹路。
他并未昏迷,但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梦中与无数声音对话。有时,他会突然睁开眼,眼神却空洞地望向前方,呢喃出几个破碎的、不属于任何地球语言的音节,那是汐族记忆的碎片在无意识中流露。
“他在进行深度的意识重构和记忆整合。”莎拉守在医疗舱旁,龙脉罗盘悬浮在她面前,指针稳定地指向蔡政烨,但罗盘表面浮现的星旅者符文却不断重组,试图解读那复杂的意识状态。“汐族的文明记忆量太庞大了,即使经过‘泪滴’的高度压缩,对个体意识而言仍然是难以承受的海啸。他现在就像一台内存和处理核心都严重过载的计算机,正在尝试建立新的索引、归档和防御机制,防止自己被‘汐族化’。”
“我们能做什么?”费尔南多看着维生液中蔡政烨偶尔因痛苦而抽搐的脸,声音低沉。
“维持环境稳定,提供纯粹的能量支持,以及等待。”卡洛斯调出一系列复杂的灵脉模型图,“好消息是,他自身的意志和那个文明印记的‘锚定’作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李维他们六个的意志锚点,以及星火之种代表的文明抗争性,正在与汐族的记忆海进行一场拉锯战。这不是吞噬,更像是艰难的共存与消化。我们需要给他时间。”
“但归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张伊人从驾驶舱走来,手中拿着一份初步的损伤评估和资源核算报告,“‘回声号’需要大修,关键配件和灵脉晶体我们库存不足。食物、水、医疗物资还能支撑两个月左右,但如果要进行高强度的探索或战斗,这个时间会大幅缩短。更重要的是——”
她调出星图,指向远离太阳系中心的一个黯淡区域,那是星旅者数据中提到的“归墟薄弱点”坐标。
“——根据我们从汐族记忆中提取的补充信息,结合星旅者的原始数据,那个‘薄弱点’并非固定位置,而是在一个广阔区域内周期性移动的‘逆流涡旋’。其活跃周期不确定,但上一次星旅者记录到的强信号,按照地球时间推算,大约在九十七年前。根据模型推演,下一次较强的‘窗口期’,可能就在未来三十到九十天内。”
船舱内安静下来。
三十到九十天。这就是他们可能拥有的、前往那个神秘区域进行第一次探查的“窗口”。错过这次,可能要再等上百年,或者更久——而他们和地球,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待。
“如果我们现在就掉头返回地球,”费尔南多计算着,“以现在的速度,单程就需要将近两个月。这还不算在地球轨道修理飞船、补给、重新制定计划的时间。等我们再出发,窗口期很可能已经过去大半,甚至完全错过。”
“但如果不去地球,我们无法修复飞船,物资也撑不到完成一次对‘薄弱点’的深入探查。”张伊人指出现实困境,“况且,蔡政烨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再领导一次高风险的行动。他需要绝对稳定的环境和专业的灵脉治疗。”
“也许”莎拉沉吟道,“我们不必完全返回地球。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折中点。”
她调出太阳系星图,在火星轨道与木星轨道之间的小行星带外围,标记了一个点。“这里,星旅者数据中提到过一个废弃的、小型的资源前哨站,是当年他们考察太阳系时留下的。虽然过去了无数年,很可能已经损毁,但那里或许还留存着一些基础的维修设施,或者至少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尝试修复飞船,同时让蔡政烨稳定伤势。那里距离地球比木星近得多,如果紧急,我们可以向地球请求远程技术支持和有限的物资投送。”
“同时,”卡洛斯接口,“我们可以利用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全力解析汐族记忆中关于‘逆流’和‘深潜共鸣’的技术细节,并与地球的索菲亚、南极冰脉网络进行深度数据同步。看看能否在地球的‘文明免疫系统’和汐族的‘逆流理论’之间,搭建起一个可行的实验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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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兼顾了现实与战略。前往一个未知的古老前哨站虽然也有风险,但比直接返回地球节省大量时间,又比带着重伤的领袖和破船硬闯归墟薄弱点要稳妥。
“需要老蔡同意。”费尔南多看向医疗舱。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维生液中的蔡政烨,睫毛颤动了几下,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虽然依旧布满疲惫的血丝,但深处的光芒已经凝聚。
“我同意。”他的声音透过维生液和通讯器传来,嘶哑但清晰,“不去前哨站也不直接去薄弱点。”
众人都是一愣。
蔡政烨的目光,缓缓移向舷窗外,那深邃星空的某个方向——不是地球,也不是小行星带,而是更外围,更冰冷的黑暗。
“汐族的记忆里除了‘逆流’理论还有一样东西”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新的记忆和旧的认知在激烈碰撞,“他们在逃往太阳系的漫长流浪中并非孤身一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抵抗一阵记忆潮汐带来的眩晕。
“他们感知到过另一股微弱的、同样在躲避‘遗忘’的意识涟漪”
“来自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甚至更远的奥尔特云边缘”
“那不是星旅者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文明”
“那感觉很冷很孤独但非常‘坚固’”
“汐族称之为‘寒渊守望者’”
“他们怀疑那可能是一个将自己‘冰冻’或‘静滞’在时间中以极端方式延缓被遗忘的古老存在”
“或许比星旅者更古老”
新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波澜。
“另一个‘躲藏者’?”莎拉惊愕,“在太阳系外围?”
“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能生存至今,”卡洛斯呼吸急促,“它掌握的对抗归墟的经验,甚至可能超过星旅者和汐族!找到它,可能比去一个不确定的‘薄弱点’更有价值!”
“但同样危险。”费尔南多冷静地指出,“一个能把自己‘冻’起来躲避归墟的玩意儿,是敌是友?我们怎么找?汐族有坐标吗?”
蔡政烨缓缓摇头:“没有精确坐标。只有大致的方位感知和一段他们尝试建立短暂共鸣时记录下的独特的‘频率特征’”
“去前哨站修船然后”他看向同伴,眼神中燃烧着坚定的微光,“我们尝试用‘回声号’的改良通讯阵列结合我的印记和汐族的记忆频率去主动‘呼唤’那位‘寒渊守望者’”
“如果它回应我们就有了一个可能更了解这片战场和敌人的‘向导’或‘盟友’”
“如果它不回应或者回应的是恶意我们再转向薄弱点窗口期。”
计划再次升级,风险与机遇同样被放大。
就在这时,与地球的定期通讯时间窗口开启。信号经过漫长延迟传来,索菲亚的影像出现,她带来的消息,意外地印证了蔡政烨的感知:
“蔡哥哥,山之子网络和南极冰脉共鸣网络,在你们离开木星后,同时监测到太阳系外围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致密’的灵脉扰动。扰动源非常遥远,在柯伊伯带之外,特征无法识别,但扰动模式与李维叔叔他们网络新生成的‘抗遗忘编码模型’底层结构,有不足万分之一、但确定存在的相似性。”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困惑与郑重:
“陈仲礼大哥调阅了洪门最古老的秘档,在一份关于先秦练气士观测‘天外寒星’的残缺竹简中,找到一句晦涩的话:‘岁末之阴,有客自冰彗来,不言不动,观星海之湮。’”
“翻译过来可能是:在时间尽头般的寒冷中,有客人从冰冻的彗星而来,沉默不动,观望着星辰大海的湮灭。”
“苏晴姐姐说,这可能是古人观测到的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我觉得”索菲亚看着昏迷后初醒、神色凝重的蔡政烨,轻声说,“那可能就是蔡哥哥你感觉到的‘寒渊守望者’。”
通讯结束。
船舱内一片寂静。地球的观测、古老的记载、汐族的记忆、蔡政烨的感知所有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指向了太阳系外围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
那里,可能沉睡着一位比人类、比星旅者、比汐族都更古老的“观众”,默默注视着宇宙间文明如烟花般生灭,并以其无法理解的方式,对抗着最终的“遗忘”。
“回声号”调整了航向。
不再指向归墟薄弱点,也不直接回地球或去前哨站。
飞船的导航系统,将目标锁定在柯伊伯带之外,那片连星光都显得稀疏的、名为“寒渊”的未知疆域。
他们的旅程,从拯救地球,到继承遗产,再到探寻宇宙的伤痕。
如今,他们将要去寻找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试图从永恒的冰封与寂静中,叩问出关于生存与记忆的、最古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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