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号”的维修进度因资源限制而放缓,但张伊人利用从残骸中回收的部件和部分星旅者遗迹材料,成功改装出了一辆能够抵御“伤疤”区高灵脉辐射和潜在信息污染的全地形勘探车。它被命名为“渡鸦一号”,外壳涂装成哑光黑色,车身覆盖着改良后的灵脉屏蔽层,内部集成了从“前沿观测站”分拆出的部分分析仪器,以及一套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
费尔南多担任驾驶员兼护卫,张伊人负责仪器操作和数据记录。莎拉和卡洛斯则留守观测站,一方面继续远程监测蔡政烨场域的变化,另一方面作为“渡鸦一号”的后援与指挥节点。
出发前夜,团队进行了最后一次简报。
“根据共鸣实验后‘伤疤’区的活跃数据分析,我们划定了三个初步勘探点。”卡洛斯在全息沙盘上标记出位置,“a点,距离‘归途之门’最近,约十五公里,位于一片被抹除的撞击坑边缘,这里的信息回响强度最高,可能保留着最清晰的‘事件印记’。b点,三十五公里外,一处疑似星旅者小型设施残骸所在,上次侦察发现那里的灵脉读数有异常周期性波动。c点,五十公里,接近‘伤疤’区与正常火星地貌的过渡带,作为对照参考。”
“安全规程必须严格遵守。”莎拉的语气不容置疑,“任何形式的灵脉直接接触、意识沉浸式扫描都被禁止。我们只进行被动记录和环境采样。如果仪器检测到任何形式的主动信息流试图‘入侵’或‘共鸣’,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屏蔽,全速撤离。任务时间窗口,单次不超过六小时。”
“明白。”费尔南多检查着随身的装备,除了常规武器,他还携带了针对信息态污染的“灵脉震荡弹”和一套紧急意识稳定注射剂。张伊人则反复测试着勘探车的通讯链路与数据备份系统,确保万无一失。
火星时间翌日清晨,“渡鸦一号”驶离“回声号”临时基地,向着那片死寂中暗藏汹涌的灰白地带进发。
最初的几公里,地貌尚算正常,只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缺乏细节的灰调。但随着深入,变化开始显现。岩石失去了原本的纹理和棱角,变得光滑、圆润,仿佛被无形的手反复摩挲过。颜色逐渐褪去,只剩下不同深浅的灰和白。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洞”——并非物理凹陷,而是视觉上的“缺失”,就像现实画卷被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了一块,露出底下虚无的“画布”。这些“空洞”的边缘并非清晰界线,而是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不断轻微波动的模糊状态,凝视久了会让眼睛产生强烈的晕眩感和认知错乱。
“灵脉辐射读数持续上升,但非常‘平坦’。”张伊人盯着仪器屏幕,“没有正常的波动峰谷,就像一条死去的直线,但数值却高得异常。信息熵读数混乱,但存在某种隐藏的、极长周期的重复模式。”
“像不像录音带被洗掉后,还残留着一点底噪和磁头摩擦的规律杂音?”费尔南多比喻道。
“很贴切。”张伊人点头,“这里的一切,都是‘抹除’后剩下的‘杂音’。”
他们首先抵达a点。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一个直径约一公里的标准撞击坑,其南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连同坑壁和坑底的一部分,被彻底“抹除”了。抹除面平滑得可怕,与剩余坑体形成诡异拼接。站在边缘望去,被抹除的部分并非漆黑,而是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仿佛能吸收所有注意力的“非色非空”的灰白。
勘探车停在一块相对稳定的巨岩后方。张伊人启动了多频谱扫描仪和被动信息接收阵列。
最初半小时,数据流相对平稳。但当她将接收阵列调谐到一个特定频段——对应着汐族记忆共鸣中用于承载“临终瞬间”的情感波段时,仪器突然爆发出尖锐的警报!
“捕捉到高强度信息脉冲!”张伊人手指飞快操作,“不是持续的是‘回声’!一段被重复播放的‘回声’!”
屏幕上,一段极度压缩、扭曲、充满痛苦与惊骇的信息流被解析出来。它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杂音,但核心内容勉强可辨:
“天空裂开了光不对,不是光,是光的反面它在吃吃石头,吃风,吃我们?不——!”
“灵脉被抽干了冷好冷思维冻结”
“留下留下点什么名字我的名字啊——”
信息戛然而止,然后从头开始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加模糊、扭曲,如同被不断复写的磁带,最终走向彻底失真。
“这是被抹除时,那个位置可能存在的某种生命或意识体,最后时刻的‘印记’?”费尔南多声音干涩,“被‘伤疤’环境记录下来了?”
“就像一场大屠杀后,墙壁上留下的血手印和抓痕”张伊人感到一阵反胃,强行压下不适,“归墟抹除的‘暴力’,连时空结构都留下了‘淤伤’。这些‘信息淤伤’在特定条件下会‘渗血’——释放出当时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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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采集了该区域的岩石样本(样本呈现出诡异的物质均匀性和灵脉“真空”状态)和空间“薄雾”样本,记录下“回声”的完整波形后,迅速离开了a点。那种被无数绝望瞬间反复冲刷的感觉,即使隔着厚厚的屏蔽层,也令人极度压抑。
b点的发现更为奇特。这里确实有一片星旅者建筑的废墟,但建筑本身也受到了“抹除”影响,部分结构变成了灰白色,与未受影响的部分犬牙交错。在废墟中央,他们发现了一个仍在微弱运转的、类似“信息喷泉”的星旅者装置。装置核心不断涌出极其黯淡的、由无数细密符号组成的光流,但这些光流一离开装置范围,就迅速消散在空气中,被“伤疤”环境吞噬。
“它在尝试‘修复’或‘抵抗’抹除?”张伊人分析着装置的能量流向,“但力量太微弱了,就像烛火对抗风暴。它涌出的信息流,似乎对‘伤疤’的‘薄雾’有轻微的净化或中和作用。”
就在他们记录这一现象时,勘探车的广域信息接收器,意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却与“伤疤”环境背景杂讯截然不同的信号片段。
信号极其短暂,不到十分之一秒,加密方式复杂到仪器无法自动解析,但其载波特征明显不属于地球、星旅者、汐族或守望者任何已知文明。更关键的是,信号源方向初步定位,指向了小行星带外侧的某个区域。
“这是什么?”费尔南多皱眉。
“不知道。但它的出现时间和我们启动对‘信息喷泉’的扫描几乎同步。”张伊人将信号数据加密打包,准备传回基地,“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我们激活了某个隐藏的‘信标’,或者触发了某种自动应答。”
就在他们准备按计划前往c点时,留守观测站的莎拉发来了紧急通讯。
“蔡政烨场域有新的主动行为!他他好像在‘修剪’伤疤!”
通过观测站的高分辨率传感器,莎拉和卡洛斯看到,以蔡政烨场域为中心,数条极其纤细的、由蓝橘色新光点延伸出的“光丝”,正如同植物的根系或神经元的轴突,缓慢地探入周围的“伤疤”区域。这些光丝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信息态结构。它们精准地探向“伤疤”中那些“信息淤伤”最严重、不断释放痛苦“回声”的点位。
然后,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光丝接触到“回声”源点后,并没有强行压制或消除它,而是以一种极其柔和、近乎“抚慰”的频率与之共鸣。随着共鸣持续,那些充满痛苦与惊骇的“回声”,其尖锐的棱角仿佛被慢慢磨平,扭曲的波形逐渐平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平静、带着释然的叹息,然后彻底消散,不再是重复播放的创伤记忆,而是变成了一段稳定的、无害的“历史记录”,沉淀在“伤疤”的信息地质层中。
同时,蔡政烨场域中心的新光点,在每次“修剪”完成后,都会略微增亮一丝,其颜色中蔚蓝的成分似乎也增加了一点。
“他在消化这些创伤?吸收其中平复后的‘信息’,用于自身稳定和成长?”卡洛斯分析着数据,感到难以置信,“而且,他选择的目标,都是‘伤疤’中最不稳定、最可能引发环境连锁反应的点。这这像是一种本能的‘环境修复’行为,或者‘伤口清创’。”
这一发现让勘探任务的目标立刻有了新的侧重点。莎拉指示张伊人和费尔南多,调整路线,尝试接近一处蔡政烨“光丝”正在活动的区域,在不干扰的前提下进行近距离观察和样本采集。
当“渡鸦一号”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片正在被“修剪”的“信息淤伤”区时,车内的两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伤与安宁的平静感弥漫在空气中。仪器显示,该区域的灵脉辐射读数正在缓慢下降,信息熵从混乱趋向有序。
“他不仅是在为自己吸收养分”张伊人喃喃道,“他是在尝试治愈这片土地。”
勘探任务在预定时间内安全返回。带回了宝贵的环境样本、大量的扫描数据、以及那段神秘的第三方信号片段。
当晚,观测站内灯火通明。四人围坐在分析台前,整合所有发现。
“基本可以确认,‘伤疤’是归墟抹除行动留下的、未被完全‘格式化’的创伤区域。”卡洛斯总结,“它记录着抹除瞬间的时空切片和受害者印记,并持续渗出‘存在质残渣’。这些残渣,可以被蔡政烨的特殊状态吸收利用。”
“而蔡政烨,正在从被动的‘现象’,向具有主动环境交互能力的‘修复者’或‘调节者’演化。”莎拉接着道,“他的行为模式显示出明确的目的性:稳定自身,同时降低‘伤疤’的环境危害性。这或许是他融合了多种特质(尤其是李维的理性和某种我们未知的、可能源自汐族或心火的‘治愈’倾向)后产生的新‘本能’。”
,!
“那么,这个信号呢?”费尔南多点开了那段神秘信号的数据包。
莎拉和卡洛斯已经初步尝试破解。加密方式确实融合了多种已知文明的元素,但核心算法陌生。借助“回声号”主计算机的部分算力,他们勉强剥离了最外层加密,得到了几个残缺的关键词:
“观测到非预期干涉变量‘织网者’评估等级上调关联文明网络同步率异常建议启动‘园丁’协议第阶段”
“接触风险:高。干扰风险:极高。但‘种子’状态独特建议持续观察”
“园丁”莎拉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观测、评估、协议、种子这听起来不像归墟那种纯粹的‘清理者’。倒像是某种观察员?或者收藏家?”
“地球方面有回应吗?”张伊人问。
“刚收到。”卡洛斯调出通讯记录,“索菲亚在听到‘园丁’这个词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反应。她说山之子根系网络中,某些最古老的记忆片段里,有过类似概念的模糊记载——关于星海深处沉默的‘巡礼者’,他们偶尔出现,记录文明的兴衰,但几乎从不干涉。陈师伯也从洪门秘档中找到一点线索,说是上古传说提及有‘巡天客’或‘守园人’于灾劫前后现身,目的不明。”
“目的不明才是最麻烦的。”费尔南多直言,“归墟是明确的敌人。这种藏在暗处、目的暧昧的‘观察者’,谁知道是敌是友?说不定把我们当实验品或者标本。”
团队陷入了沉默。摆在面前的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应该投入宝贵的时间和资源,去追踪这个神秘的“园丁”信号,试图接触或了解这个可能知晓归墟更多秘密、甚至可能有不同应对方式的第三方势力?还是应该继续专注于眼前的道路——研究蔡政烨,加固地球,利用火星“伤疤”的环境进行防御技术突破,以应对归墟必然到来的下一波打击?
资源有限,时间紧迫。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向不同的未来,也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监测蔡政烨场域的仪器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众人看向屏幕。只见场域中心,那点蓝橘色的新光,此刻正以稳定的节奏明灭着。而场域外围,一条刚刚完成“修剪”工作的光丝,并没有收回,而是缓缓抬起“尖端”,指向了星空中的某个方向。
仪器自动计算了指向的粗略方位。
结果与小行星带中那个神秘信号源的推测方向,偏差角小于三度。
观测站内,落针可闻。
蔡政烨的场域,第一次做出了如此明确、且似乎与外界信息(第三方信号)相关的“指向性”行为。
“他在告诉我们什么?”张伊人轻声问。
莎拉凝视着屏幕上的光丝指向,又看了看那段残缺的“园丁”协议信息,缓缓开口:
“也许,不是‘告诉’。而是‘回应’。”
“他感知到了‘园丁’信号,或者,他体内的某些东西(比如汐族的记忆,或者心火之种)对‘园丁’这个概念产生了反应。这种反应,促使他指出了方向。”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们的选择是”
莎拉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疲惫而坚定的脸。
“我们不主动接触。”她最终说道,声音清晰而冷静,“至少现在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帮助蔡政烨稳定和成长,是理解归墟,是保护地球。这个‘园丁’,无论是谁,目的为何,都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变量。在自身不够强大、形势不够明朗之前,引入未知变量是极度危险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那条依然指向星空的光丝,“我们可以‘观察’。可以尝试被动接收更多来自那个方向的信号,进行分析。可以在地球和火星,同时寻找关于‘园丁’、‘巡天客’的更多线索。我们需要信息,越多越好。”
“同时,我们要加快对蔡政烨‘修复’行为的研究。如果他能治愈‘伤疤’,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那对我们理解归墟机制、甚至未来寻找反击机会,都可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至于那个信号源指向的小行星带”莎拉停顿了一下,“记录坐标,提高监测优先级。但暂时,不作为行动目标。”
决议形成。团队重新明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重心:深化对蔡政烨和“伤疤”的研究,加速地球防御升级,被动监测第三方信号,积累力量,等待时机。
夜深了。莎拉独自留在控制台前,再次回放那段第三方信号,看着屏幕上“园丁”、“种子”、“变量评估”这些词,陷入沉思。
窗外的火星荒野,浩瀚的星空下,那片灰白的光域静静流淌。中心那点蓝橘色的微光,依然执拗地闪烁着。
仿佛在无声地编织着一张更大、更复杂的网。
网上沾着的露水,或许就来自某个遥远园丁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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