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挂在枝头,白得像雪,甜香顺着窗户缝往病房里钻。田晓娥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王建国带来的杂志,目光却落在窗外——住院已经五天了,刘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下周就能出院,可她心里总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
“田晓娥,有人来看你啦。”护士大姐笑着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王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肩上挎着药箱,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村里赶过来的。他看到窗边的田晓娥,眼睛亮了亮:“看着气色好多了。”
田晓娥站起身,手里的杂志差点掉在地上,脸颊微微发烫:“王医生,你咋来了?”
“来县城开会,顺道来看看你。”王建国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个布包,“我妈蒸的槐花糕,给你带了点。”
布包里飘出淡淡的甜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让人心里暖暖的。田晓娥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小声道:“谢谢阿姨。”
“谢啥,我妈听说你住院,非让我带来的。”王建国挠了挠头,视线落在她腿上,“腿能走了?”
“嗯,刘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能慢慢走了。”田晓娥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瘸,却比之前利索多了。
王建国松了口气:“那就好。村里没啥事,东头的二柱子家母猪下了八只崽,张奶奶的腿能拄着拐杖下地了,你爸妈也挺好,就是总念叨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田晓娥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她发现,听他说话是件很舒服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能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驱散了。
“对了,”王建国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给你记的,村里谁谁家有啥事,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本子上是他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记着些琐事:“4月18日,李大爷家的鸡丢了两只”“4月20日,西坡的麦子开始泛黄”……田晓娥翻着本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竟把这些小事都记着,就为了讲给她听。
“刘医生说你下周能出院?”王建国问。
“嗯。”
“到时候我来接你。”王建国说得很自然,“山路不好走,我骑车带你。”
田晓娥点点头,没拒绝。她心里其实很期待,期待着再次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听着他的心跳声,看着路边的草木向后退去。
出院那天,天朗气清。王建国早早地就到了医院,帮她收拾东西。田晓娥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几本王建国送的书。王建国把东西捆在自行车后座,扶着她坐上去:“坐稳了。”
“嗯。”田晓娥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指尖传来棉布的粗糙触感,心里却很踏实。
自行车驶出县城,沿着山路往平安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田晓娥靠在王建国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
“累不累?”王建国回头问。
“不累。”田晓娥摇摇头,视线落在路边的野花上,“这花真好看。”
路边开着各色的野花,黄的、紫的、粉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王建国放慢车速:“喜欢?我给你摘几朵。”
“不用了。”田晓娥连忙说,“让它们长着吧,挺好看的。”
王建国笑了:“你倒是心善。”
他继续往前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卫校时学的《学习雷锋好榜样》。田晓娥听着他跑调的歌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啥?”王建国回头看她,“我唱得不好听?”
“不是。”田晓娥憋着笑,“挺好听的。”
王建国知道她在打趣,也不恼,笑得更欢了。自行车在山路上颠簸着,两人的笑声洒了一路,像撒了一路的种子,落在泥土里,悄悄发了芽。
快到村口时,王建国忽然停下车:“要不……咱走慢点?”
田晓娥愣了愣:“咋了?”
“村里肯定有人看。”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些,“怕他们说闲话,让你不舒服。”
田晓娥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她摇摇头:“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我没做错啥,为啥要怕?”
王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忽然生出些敬佩。这姑娘受过那么多苦,却没被打垮,骨子里藏着股韧劲。他点点头:“对,不怕。”
他重新骑上车,速度没放慢。快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果然看到几个村民在闲聊,看到他们,都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田晓娥的手微微收紧,王建国感觉到了,轻轻说了句:“别怕。”
自行车从老槐树下驶过,田晓娥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她看到有人惊讶,有人同情,也有人带着探究,可她心里却很平静。就像王建国说的,她没做错啥,为啥要躲?
到了医疗所门口,王建国扶她下来:“先在这儿住几天吧,离我近,方便换药。”
医疗所后面有间闲置的小屋,赵桂枝早就收拾出来了,铺了新的褥子,摆了张桌子,像个小小的家。田晓娥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眶有点发热:“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建国把她的东西搬进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转身出去,田晓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医疗所的院子里种着几棵向日葵,已经长得很高了,花盘朝着太阳,金灿灿的。她忽然觉得,回来真好,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田晓娥就在医疗所住了下来。她的腿还没完全好利索,不能干重活,就帮着王建国做些杂事:晒草药、整理病历、给来看病的人倒杯水。
王建国看病时,她就在一旁看着。看他认真地给病人听诊,看他仔细地写药方,看他耐心地嘱咐病人该注意啥。她发现,他工作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蹙,眼神认真,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有天傍晚,她帮着晒草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哭喊声。她跑出去,看到王建国背着个发烧的孩子,正往医疗所跑,浑身都湿透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快,拿酒精和退烧针!”王建国的声音带着喘息,把孩子放在病床上。
田晓娥赶紧去拿东西,看着他熟练地给孩子量体温、打针、喂药,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却顾不上擦。直到孩子的烧退了些,睡着了,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你都湿透了,快擦擦。”田晓娥递过毛巾,心里有些发酸。
王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了笑:“没事,习惯了。这孩子家在山那边,离这儿十几里地,他爹妈急得直哭,我就赶紧过去了。”
“雨那么大,山路多滑啊。”田晓娥忍不住说。
“救人要紧,顾不上那么多了。”王建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田晓娥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白大褂上的泥点,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个男人,他不仅救了她的命,还在默默守护着村里的每一个人。他像这山间的树,不显眼,却踏实可靠,能为别人遮风挡雨。
那天晚上,田晓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王建国冒雨救孩子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带槐花糕的样子,想起他骑车带她回来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盘旋,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发了芽。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只想逃离的田晓娥了,她开始期待,期待着留在这个地方,期待着每天能看到他的身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清辉。田晓娥摸了摸枕头下的那个小本子,上面是王建国记的村里琐事。她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轻轻写下一行字:
“山里的月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