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脉的秋来得早,才过了八月,风里就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劲儿。挑花巷的野桃花早就谢了,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抓着灰蒙蒙的天。巷口的老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听得人心头发闷。
陈大美抱着刚满周岁的晓桃,牵着三岁的向阳,站在“大美衣坊”的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土路尽头。太阳一点点往山坳里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细又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狗子走了三天了。
三天前,镇上的农技站打来电话,说县里组织了一场农业技术交流会,让马家坪派个人去学习。狗子是村里农技站的顶梁柱,自然是他去。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大美睡得沉,他没舍得叫醒她,只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蛋,就揣着一沓资料,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走了。
走之前,他特地跑到铺子里,跟大美嘱咐了半天:“大美,我去三天就回,你在家看好孩子,别太累着自己。向阳要是闹着要糖,你就给他买点儿,别舍不得。晓桃的奶粉快没了,我搁在炕头的箱子里了,记得按时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大美靠在他怀里,笑着捶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个大男人,比我妈还啰嗦。路上小心点,骑车慢点儿。”
狗子嘿嘿笑,把她搂得更紧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我回来,给你和孩子们带城里的点心。”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噩耗传来的时候,大美正在给向阳缝补磨破的裤子。针线穿来穿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手上,暖融融的。突然,马家坪的村主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美,你……你挺住……狗子他……他出事了……”
“出事”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大美心上。她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针尖扎进掌心,钻心地疼,可她却像没知觉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村主任:“主任,你说啥?狗子咋了?”
“摩托车……跟一辆大货车撞了……在去县城的盘山路上……当场就……就没了……”
村主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割破了大美紧绷的神经。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扶着桌子,怕是早就栽倒在地了。晓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向阳也拽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娘,娘你咋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大美的情绪。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像吕梁山里的野狼嚎,凄厉又绝望,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狗子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你答应我的,你要给我带点心的啊……你咋能说话不算数啊……”
“你让我和孩子咋活啊……狗子……我的狗子啊……”
哭声穿透了“大美衣坊”的门板,飘出挑花巷,飘向苍茫的吕梁山脉。巷子里的邻居们听到动静,都跑了过来。有人扶起瘫软的大美,有人哄着哭个不停的孩子,有人叹着气抹眼泪。
陈家老爹赶来的时候,看到女儿哭得昏天黑地的模样,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泪的庄稼汉,眼圈瞬间红了。他颤巍巍地蹲下来,拍着大美的背,喉咙哽咽着:“闺女,别哭了,别哭了……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可天,真的塌了。
狗子的葬礼办得简单又冷清。马家坪的人来了一些,平安村的人也来了一些。棺材是用最便宜的木板钉的,埋在了马家坪后山上的一片荒地里。大美穿着一身黑衣服,抱着晓桃,牵着向阳,跪在坟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向阳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爹躺在那个木头盒子里,再也不会起来了。他扯着大美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爹咋不起来跟我玩啊?他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以后不闹着要糖了,让爹起来好不好?”
晓桃也似懂非懂地看着坟头的土堆,小嘴巴一瘪一瘪的,跟着姐姐哭。
大美抱着两个孩子,心如刀绞。她看着坟头新添的黄土,看着随风摇曳的野草,眼前一遍遍闪过狗子的笑脸——他笑着给她编桃花花环,笑着趴在她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笑着跟她规划未来的日子……
那些画面,曾经是她最珍贵的念想,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剐着她的心。
葬礼过后,马家坪的人就变了脸。
狗子的爹娘原本就觉得大美是个城里回来的大学生,配不上他们老实巴交的儿子,如今儿子没了,更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大美身上。他们堵在“大美衣坊”门口,指着大美的鼻子骂:“你这个丧门星!就是你克死了我儿子!要不是你,我儿子能去县城吗?能出车祸吗?”
“我们马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克夫克子的货!赶紧带着你的野种滚出马家坪!”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进大美心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张不开嘴。她知道,狗子没了,她在马家就成了外人,说什么都是错。
陈家老爹气得要跟他们拼命,被邻居死死拉住:“老陈,别冲动!人死不能复生,跟他们吵有啥用啊!”
最后,马家爹娘撂下一句“以后不准你再踏进马家坪半步”,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从那以后,挑花巷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有人说大美是扫把星,克死了丈夫;有人说她命硬,这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还有人说,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早晚得改嫁……那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她转,甩都甩不掉。
“大美衣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以前,邻村的人都乐意来她这儿做衣服,如今,却都躲着她走。偶尔有一两个老主顾来,也是偷偷摸摸的,放下布料就走,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铺子的门脸一天天冷清下来,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日子,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
大美没了收入,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她不得不关掉“大美衣坊”的门,靠着给人缝补衣服、纳鞋底,换点粮食度日。
吕梁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挑花巷的土路冻得邦邦硬,走上去硌脚。大美抱着晓桃,牵着向阳,踩着厚厚的积雪,去镇上的集市卖纳好的鞋底。
鞋底是她熬夜纳的,针脚又密又匀,可问的人少,买的人更少。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一双都卖不出去。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飞舞,把天地间染成一片白茫茫。大美背着一捆鞋底,抱着晓桃,牵着向阳,站在集市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晓桃的小脸冻得通红,不停地哭着要娘抱。向阳也冻得缩着脖子,小手紧紧抓着大美的衣角。
有个路过的大娘看着可怜,叹了口气,买了她一双鞋底,还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大美接过馒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哽咽着说:“谢谢大娘,谢谢……”
大娘拍了拍她的手:“闺女,不容易啊。撑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日子会好起来吗?
大美抱着孩子,啃着冰冷的馒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破旧的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大美生起一盆火,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凑在火堆旁取暖。向阳靠在她身上,小声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爹了。”
晓桃也跟着点头,小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爹……爹……”
大美看着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难受得厉害。她强忍着眼泪,摸了摸向阳的头,声音沙哑地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爹会想我们吗?”
“会的。”大美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在孩子的头发上,“爹会想我们的,一直都会。”
夜深了,雪还在下。
大美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前一遍遍闪过狗子的脸。她想起他们的婚礼,想起他给她编的桃花花环,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大美,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
大美苦笑一声,泪水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挑花巷,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层霜。
大美抱着孩子,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命运还会给她安排怎样的苦难。她只知道,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撑下去。
挑花巷的夜,漫长而寒冷。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踏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