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的冬,冷得像淬了冰。挑花巷的土路冻得邦邦硬,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巷口。陈大美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里揣着刚从镇上赊来的半袋玉米面,牵着向阳,抱着晓桃,深一脚浅一脚往家挪。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却不敢停下,两个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晓桃在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向阳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娘,我饿。”向阳仰着小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大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把孩子搂进怀里,用冻得发僵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阳阳乖,回家娘给你煮玉米糊糊,放糖,甜丝丝的。”
这话她说了三天了。家里的糖罐早就空了,玉米面也只够煮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回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大美先把孩子们安顿在炕头,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再哆哆嗦嗦地生火。柴是湿的,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好不容易生起火,她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抓了几把玉米面,搅成糊糊,放在火上慢慢熬。
糊糊的香味飘出来,两个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大美给他们各盛了一碗,自己却舍不得吃,只捧着空碗,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娘,你也吃。”向阳舀了一勺糊糊,递到她嘴边。
大美摇摇头,笑着说:“娘不饿,阳阳和妹妹吃。”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火苗直晃。大美抬头一看,是村西头的王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
“大美啊,婶子来看看你。”王婶走进屋,把布包放在炕上,“这是婶子给孩子们带的几个馒头,还有点咸菜。”
大美愣住了,连忙起身道谢:“王婶,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王婶摆摆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叹了口气,“大美,婶子知道你难。这不,有个事,婶子想跟你说说。”
大美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婶子你说。”
“是这么回事,”王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镇上的a大叔,你听说过没?就是开煤矿发了大财的那个,人是老了点,比你大二十多岁,但有钱啊。他前阵子老婆走了,想再找个伴儿。我看你带着两个孩子,实在不容易,就……就跟他提了提你。”
a大叔。
大美当然听说过。这人是吕梁山下有名的暴发户,据说家里的钱堆得能当柴烧。以前村里有人去他的煤矿干活,回来都说他出手阔绰,但也说他脾气暴躁,不好相处。
“王婶,我……我不嫁。”大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才二十八岁,怎么能嫁给一个快五十的男人?
“你傻啊!”王婶急了,“大美,你以为你还能找个年轻小伙子?你带着两个孩子,又是个寡妇,谁愿意娶你?a大叔有钱,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孩子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不用跟着你受苦。”
王婶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大美心口发疼。她知道王婶说的是实话,可她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我再想想。”大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婶见她松了口,连忙说:“想啥呀,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a大叔说了,只要你愿意,他给你家盖新房,还给你爹养老,孩子们的学费也包了。他明天就来村里,你们见一面。”
说完,王婶又嘱咐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大美看着炕上的馒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了狗子,想起了他们曾经的幸福生活,想起了他说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那些话。
可现在,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心里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为了孩子,她真的要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a大叔吗?
那一晚,大美一夜未眠。炕头的火渐渐熄了,屋里又冷了下来。她抱着孩子们,一遍遍地问自己,一遍遍地流泪。
第二天一早,a大叔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挑花巷口,引得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a大叔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他身材微胖,走路时肚子一颠一颠的,派头十足。
王婶拉着大美,把她带到a大叔面前。
“这就是陈大美。”王婶笑着介绍,“大美,这就是a大叔。”
a大叔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大美。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大美很不舒服。
“长得确实俊。”a大叔点点头,声音粗哑,“跟我走,去镇上吃个饭,聊聊。”
大美犹豫了,她看着巷口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看着王婶期盼的眼神,又想起了家里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跟王婶交代了几句,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孩子,就跟着a大叔上了车。
小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的雪景一闪而过。大美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冒汗。a大叔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到了镇上最好的酒店,a大叔点了一桌子菜,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大美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
“你放心,”a大叔放下筷子,看着她,“嫁给我,我不会亏待你。你的两个孩子,我会当亲生的养。我给你在镇上买套房子,再给你开个服装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大美心里。开服装店,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还有孩子们,跟着她只能受苦,跟着a大叔,或许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我……我答应你。”大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声音却很坚定。
a大叔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也给自己置几件新衣服。婚礼我会办得风风光光的。”
大美看着那张银行卡,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她接过这张卡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又将迎来一次彻底的改变。而这一次,她是为了孩子,赌上了自己的余生。
回到平安村,村里人都知道了陈大美要嫁给a大叔的事。有人羡慕,说她命好,苦尽甘来;有人惋惜,说好好的一朵花,插在了牛粪上;还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说她是嫌贫爱富,忘了狗子的恩情。
陈家老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不孝女!你怎么能嫁给一个比你爹还大的男人!你对得起狗子吗?”
大美跪在地上,眼泪直流:“爹,我也是没办法。为了阳阳和晓桃,我只能这么做。爹,你就原谅我吧。”
陈家老爹看着她,看着两个懵懂的孩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老泪纵横:“罢了,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
婚礼办得果然风风光光。a大叔派了车队来接亲,彩礼堆得像小山一样。大美穿着洁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美得不可方物。可她脸上却没什么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空洞。
向阳和晓桃穿着崭新的衣服,被人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婚礼上,a大叔喝得酩酊大醉,他搂着大美的腰,在众人面前大声说:“以后,陈大美就是我a某人的女人,谁也不能欺负她!”
大美只是僵硬地笑着,心里却像被冰雪覆盖,一片冰凉。
婚后,大美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镇上a大叔买的大房子里。房子装修得豪华,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佣人伺候。向阳和晓桃有了新衣服,有了好吃的零食,还有了各种各样的玩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大美也开了一家服装店,就在镇中心,名字还叫“大美衣坊”。店里的布料都是最好的,款式也是最新的。她每天坐在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a大叔对她还算不错,有求必应,只是他太忙了,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倒头就睡。他的脾气确实暴躁,稍有不顺心就会发火,摔东西。大美总是默默忍受着,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看似光鲜亮丽,却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半年后,大美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a大叔很高兴,他特意推掉了很多应酬,在家陪着她。大美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心里百感交集。这是她和a大叔的孩子,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唯一的牵绊。
她给这个孩子取名叫a小宝,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大美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白白胖胖,很是可爱。a大叔笑得合不拢嘴,在镇上摆了三天的宴席,宴请亲朋好友。
大美看着襁褓中的小宝,又看着身边的向阳和晓桃,心里有了一丝暖意。或许,这样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只是,命运的残酷,再次超出了她的想象。
小宝刚满周岁那天,a大叔突然觉得眼睛不舒服,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起初他以为是太累了,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天,他的左眼就彻底看不见了。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视神经萎缩,原因复杂,很难治愈。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炸得这个家鸡飞狗跳。
a大叔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大美身上。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完前夫克我!要不是娶了你,我能变成这样吗?”
“你这个扫把星!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
他开始摔东西,骂脏话,甚至动手打她。大美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大美衣坊”也开不下去了,大美每天都要在家照顾三个孩子,还要忍受a大叔的打骂。她想过离开,可看着三个孩子,她又犹豫了。向阳和晓桃还小,小宝更是离不开娘。
家里的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你滚!我不想看到你!”a大叔指着她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
“我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大美抱着小宝,眼泪直流。
“我管你怎么办!滚!”a大叔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这样的日子,大美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
她找到了a大叔,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a大叔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声:“离婚?你想的美!你以为离婚了,你能带走什么?孩子们?财产?做梦!”
“我什么都不要,”大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只要我的孩子,还有我自己的自由。”
两人吵了很久,闹了很久。a大叔最终还是同意了离婚,他给了大美一笔钱,却不肯让她带走小宝。
“小宝是我a家的种,你不能带走。”a大叔的语气不容置疑。
大美看着小宝,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斗不过a大叔,只能妥协。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刺眼,大美却觉得浑身轻松。她带着向阳和晓桃,回到了平安村的挑花巷,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巷口的野桃花,又开了。粉白的花瓣落满青石板,风一吹,簌簌地响。
大美抱着晓桃,牵着向阳,站在巷口,看着那满巷的桃花,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的人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充满憧憬的少女,而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历经沧桑的女人。
而那间“大美衣坊”的招牌,在风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她那坎坷而又无奈的人生。
巷口的风,依旧吹着,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未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