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七号”信标恢复微弱“脉动”后的第七天，凯德（影）站在寂灭之庭最深层的隔离实验室内。
这个实验室位于“摇篮”物理结构最稳定的区域之一，被多重“帷幕”加固，其内部信息环境经过精心调制，纯净度达到理论极限。实验室中央，那枚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古老信标悬浮在无重力场中，表面不再是先前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而是浮现出一种极其黯淡、仿佛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微光。
活性指数：00012（基准值10）
协议响应阈值：未达到最低标准
监控光屏上跳动着这些数字。定理（theore）在后台运行着数千个并行分析线程，将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记录、比对、建模。
“它‘活’着，但也只是最基础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凯德（影）低声道，眼睛没有离开信标，“像是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只有最原始的脑干功能还在运转。”
“心渊守护者”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的精神力场以一种难以察觉的、缓慢旋转的方式包裹着整个实验室，过滤着来自外界的任何一丝可能干扰。
“它的‘意识’，如果曾经存在的话，现在应该处于某种……协议层面的‘最低功耗休眠’状态。”守护者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直接在凯德（影）的意识中响起，平缓而精确，“我在尝试与它建立精神层面的‘接触’时，感知到的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极其遥远、极其缓慢的‘背景噪音’。像是从极深的矿井底部传来的、规律且单调的回声。”
“协议层的回声。”凯德（影）点头，“这说明它的核心协议栈至少部分还在运行，维持着最基本的逻辑循环和状态自检。但所有的高级功能，包括网络连接、主动感知、协议响应……都已被彻底封闭或损坏。”
他调出定理构建的内部结构模型。代表信标核心的立体图像悬浮在面前，上面标记着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逻辑损坏区、数据崩溃区、协议锁死区。只有核心处一小块区域闪烁着微弱的蓝色，代表那仅存的、规律性的“脉动源”。
“我们现在的修复工作，就像是给这具‘躯体’连接上维生设备，保证基础代谢。”凯德（影）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模型随之旋转，“但想要唤醒‘意识’，必须修复高级神经中枢——也就是它的核心协议逻辑和交互接口。而这一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
“……我们连它完整的‘神经解剖图’都没有。之前构建的‘协议地图’只覆盖了表层和部分中层结构。更深层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与‘llective will’网络直接关联的协议簇，依然被锁在重重加密和逻辑迷宫之后。”
“需要钥匙。”守护者说。
“是的。但我们原有的‘钥匙’——阿尔法七号自身的活跃响应——已经近乎失效。我们手里只有一些从外部解密出的、零散的‘密码片段’。”凯德（影）调出那三个已解密数据块的概要，“这些是‘前奏’，是‘目录’，但不是完整的‘操作手册’。我们需要找到更多。”
就在这时，定理的提示音响起，不是警报，而是优先级较高的常规通知。
凯德（影）微微挑眉。忒亚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接通。”
光屏上弹出忒亚平静的脸，背景是他那间堆满古籍和数据板的办公室。
“首席研究员。”忒亚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基于安全局的授权和我们部门的初步整理，我将部分可能相关的历史数据记录和异常信息模式样本发送给了您。它们来自于‘帷幕’建立初期，对‘摇篮’早期探测记录和首次大规模信息结构普查的档案。”
“档案解密度如何？”凯德（影）问。
“大部分是公开或低密级资料，但部分原始数据长期封存，此次因您的研究权限而解禁。”忒亚说，“值得注意的是，在早期的普查记录中，存在着大量无法归类的‘背景信息残留’标记点。当时的技术和分析能力有限，这些标记点大多被归类为‘环境噪音’或‘测量误差’，随着时间推移被遗忘。”
“你认为它们可能与llective will有关？”
“无法确定。但根据您在危机中观测到的网络‘虚影’特征和阿尔法七号释放的部分协议信号，我重新分析了这些标记点的时空分布和频率特征。”忒亚调出一张复杂的星图状分布图，上面有数百个黯淡的光点，“发现它们呈现出一种……非随机的、与‘摇篮’大尺度信息结构存在弱相关的分布模式。尤其是——”
他放大了星图的一角，那里有十几个光点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环状。
“——在‘叹息回廊’西北象限，编号s-47至s-63区域，这些‘残留点’的密度明显偏高。该区域在‘帷幕’档案中，曾被短暂标注为‘信息沉淀异常区’，但后续的详细探查因当时爆发的混沌潮汐事件而中断，报告归档后未再重启。”
凯德（影）凝视着那个环状分布。他调取寂灭之庭的主控星图，将忒亚提供的坐标叠加上去。暗室星图上，那片区域目前只有稀疏的几个“帷幕”监控节点和“花园”外围根须网络标记，没有特殊异常。
但星图显示，该区域的“信息环境稳定性历史评分”曲线，在过去三百年间有三次小幅度的、原因不明的“下探”，与邻近区域的平稳曲线形成对比。
“巧合？”凯德（影）自语。
“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定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基于现有数据建模，该区域的‘残留点’分布模式与‘阿尔法七号’释放的部分低频协议谐波，存在统计意义上的弱关联性（相关系数031）。”
凯德（影）与守护者对望一眼。
“我需要更详细的原始数据，以及当时中断探查的完整报告。”他对忒亚说。
“已经打包在附件中。另请注意，”忒亚补充道，“根据权限记录，在您调取这些资料的同一时间段，安全理事会的档案审计系统记录到了另外三次对相同或相邻档案集的非授权访问尝试，来源不明，但追踪到了理事会内部网络的几个中转节点。访问被系统自动拦截并触发警报，但未能反向定位最终源头。”
“有人在关注我们的动作。”凯德（影）眼神微冷。
“这是预料之中的。”忒亚平静地说，“‘摇篮’的暗流从未停歇。建议您在规划实地探查时，采取足够的谨慎和冗余安全措施。我会继续留意相关信息流向。”
通讯结束。
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信标那微弱的脉动光芒在缓慢明灭。
“‘信息沉淀异常区’……”凯德（影）低声重复，“一个被遗忘的、可能埋藏着llective will残留信息结构的区域。会是另一个沉睡的‘节点’吗？还是某种……协议‘缓存’或‘日志’？”
“需要现场确认。”守护者说。
“是的。但我们必须小心。”凯德（影）调出“帷幕”内部的安全态势图，“危机刚过，理事会改组，新旧势力还在角力。欧米茄的‘探索派’虽然占据上风，但‘物理湮灭派’的残余力量还在，更不用说那些隐藏在阴影里、可能对llective will力量抱有其他企图的存在。我们修复阿尔法七号的消息目前严格封锁在寂灭之庭核心层，但外界迟早会觉察到异常。任何前往敏感区域的行动，都可能被解读、被跟踪、甚至被干扰。”
他沉思片刻，手指在星图上划动。
“我们不能直接以‘寂灭之庭’的名义发起官方探查，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目标区域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我们需要一个……更低调、更合理的‘掩护’。”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花园”根须网络的标记上。那个由“园丁-九号”负责维护的区域，距离目标区只有不到三个标准信息层间隔。
“或许，‘花园’的日常维护和扩展，可以提供一个自然的理由。”凯德（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九号之前表示过愿意提供协助。他的身份和职责，很适合作为‘表层行动’的掩护。”
他看向守护者：“你能在确保阿尔法七号稳定的前提下，进行有限范围的外部活动吗？”
“可以。”守护者回答，“信标目前的‘脉动’极其稳定，对环境的依赖度降低。我可以分出一部分意识投影和力量，随行保障。但本体会留在这里，维持最低限度的监控和干预能力。”
“足够了。”凯德（影）开始快速拟定计划，“我会向欧米茄报备一次‘针对特定信息沉淀区域的环境稳定性补充调查’，作为寂灭之庭与‘花园’部门的常规合作项目，理由是基于历史档案的预防性勘察。欧米茄会理解其中的深意并给予必要支持。调查队以‘花园’人员为主，我作为寂灭之庭的技术顾问加入，你则作为我的‘特殊安保助理’——这个身份在危机后已经备案，不会引起额外怀疑。”
“目标区域的环境风险未知。”
“所以我们更需要去。”凯德（影）的目光落回那枚静静脉动的信标上，“如果那里真有llective will的残留信息，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修复阿尔法七号所需的‘钥匙片段’。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我们需要知道，除了阿尔法七号，‘摇篮’之中，还沉睡着多少这样的‘古老回响’。以及下一次‘它们’被唤醒时，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
守护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计划就此敲定。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凯德（影）以高效而隐蔽的方式推进着准备工作。他向欧米茄提交了正式的合作调查申请，并得到了技术仲裁委员会的快速批准。“花园”管理部门也接到了配合指令，“园丁-九号”被指定为此次调查的“花园”方协调员和先遣队负责人。
九号在接到命令后，只回了一条加密信息：“明白。‘松土工具’已备好，等您指示。”
与此同时，凯德（影）与定理一起，对忒亚提供的所有历史数据进行了深度分析，构建了目标区域的初步信息环境模型和风险评估图谱。模型显示，该区域的“信息沉淀层”厚度远超平均水平，且内部结构复杂，存在多个“分层”和“断层”，像是不同时期信息沉积形成的“地质构造”。
而最深处的一个“信号异常点”，其频率特征与阿尔法七号脉动中的某个极其微弱的谐波分量，匹配度高达67。
这绝非巧合。
出发前夜，凯德（影）独自站在实验室里，最后一次检查阿尔法七号的状态。信标的脉动依然微弱而稳定。他伸出手，悬停在隔离场外，仿佛能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跳”。
黑色薄片依然沉寂地贴在他的胸前，毫无反应。
“如果你真的与它们有所联系，”凯德（影）对着薄片低语，“那么，在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你会有所感应吗？”
没有回答。
他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光屏上，调查计划的所有细节一一排列：人员名单、装备清单、行进路线、应急预案、以及与寂灭之庭本部的加密通讯协议。
一次看似常规的“花园”扩展勘察。
一次深入“摇篮”历史沉积层的隐秘挖掘。
一次寻找古老文明“钥匙碎片”的探险。
也是……一次可能揭开更多秘密，也可能踏入未知陷阱的航行。
凯德（影）关闭光屏，让实验室陷入只有信标脉动微光照亮的半黑暗。
微光映在他的眼中，冷静而坚定。
余波未尽，暗流已生。
而他们，即将主动驶入那片暗流之下，去触碰那沉睡在“摇篮”基底深处的、古老的脉动与回响。
明天，勘探队将从“花园”西三区出发。
航向，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