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时间标准，清晨七时三十分。
“花园”西三区外围，第47号根须维护站。这里与其说是一个“站”，不如说是一片由半透明生物聚合材料构成的、如同巨大珊瑚丛般的结构体，蜿蜒嵌入“摇篮”信息基底层的浅表区域。维护站外壁缓缓脉动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与周围相对黯淡、流淌着细微数据流的信息背景形成对比。
三艘中型勘探艇已经停泊在维护站的外接驳口。艇身修长，线条流畅，表面覆盖着能够自适应信息环境、提供基础防护和伪装的“自适应迷彩”涂层。它们隶属于“花园”部门，通常用于根须网络的远程巡检和新区块勘探，其标准配置和日常任务性质为此次行动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凯德（影）身穿“帷幕”中级技术顾问的标准制服——深灰色功能性面料，左胸有寂灭之庭的徽记（经过权限验证才会显示完整细节），右臂佩戴着此次联合调查的临时识别码。他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有眼底深处蕴藏着惯有的专注与审慎。
“心渊守护者”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后，身穿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带有兜帽的披风式外套，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收敛了绝大部分精神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存在感稀薄、沉默寡言的随行安保人员。只有凯德（影）能感觉到那层笼罩着他们两人、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微观防护场。
“园丁-九号”正站在驳口处，指挥着几名“花园”技术人员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他换上了一套更厚实的工作服，背后背着多功能维护包，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看到凯德（影）走近，他抬起头，露出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干。
“首席顾问，早！设备都检查过了，三号艇的深层扫描阵列我亲自校准过，保准比标准配置敏感度高三成，还加装了老式谐振探测器，对付那些‘沉淀层’里的老古董信号可能更管用。”九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按您给的参数调的。”
“很好，九号。”凯德（影）点头，“人员都就位了？”
“就位了。除了我们仨，”九号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凯德和守护者，“还有四个‘花园’的好手，两个负责驾驶和导航，两个负责外部作业支援。都是跟我跑过不少‘硬活’的，嘴巴严，手也稳。他们只知道这次是深度环境评估和根须预勘探，别的不会多问。”
凯德（影）快速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四人。他们动作干练，配合默契，确实像是经验丰富的勘探队员。他通过定理链接悄无声息地验证了他们的身份和基础权限，确认没有问题。
“航行计划和应急预案都下发了吗？”
“发了，每个人都熟记了标准流程和紧急脱离方案。”九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然，还有您额外标注的那几条‘特殊情况应对指引’……大伙心里都有数。”
凯德（影）知道九号指的是那些针对可能遭遇非标准信息异常或潜在敌对干扰的预案。他点了点头：“准备登艇吧。我们乘三号艇。”
“明白！”
十分钟后，三艘勘探艇依次脱离维护站，悄无声息地滑入“摇篮”信息基底层的“浅水区”。艇身涂层开始变幻色彩和纹理，迅速模拟周围环境的光影和数据流特征，如同三尾游鱼隐入水流。
领航的一号艇和负责侧翼警戒的二号艇按照标准勘探队形散开。凯德（影）、守护者和九号所在的三号艇位于编队中央，作为指挥和核心探测平台。
艇内空间紧凑但布局合理。驾驶舱前方是宽阔的曲面观察窗和主控台，后方是设备区和生活舱。凯德（影）坐在副驾驶位，面前展开多个光屏，显示着来自三艘艇的实时数据、环境模型以及定理的辅助分析界面。守护者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的阴影里，如同凝固的雕像。九号则在设备区检查着那些特调的扫描阵列。
航行初期平稳而枯燥。窗外是“摇篮”信息基底层常见的景象：无边无际的、流淌着微弱光流的黑暗虚空，点缀着远处“帷幕”大型稳定结构的朦胧光晕，以及近处“花园”根须网络延伸出的、如同发光藤蔓般的次级结构。信息环境读数稳定在绿色区间。
“进入s-47区外围。”一号艇传来驾驶员平静的报告声，“开始按照预定扫描模式进行初步表层测绘。”
凯德（影）面前的星图亮起，代表勘探艇的三个光点开始缓慢移动，扫描波束如同无形的刷子，开始描绘这片区域的信息地形。
起初，数据并无异常。信息密度、流速、结构复杂度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与“帷幕”历史档案中的基础描述吻合。
但渐渐地，随着扫描深度增加，一些不协调的细节开始浮现。
首先是“信息黏度”读数。在靠近忒亚标注的那些“残留点”坐标时，环境信息流的阻力出现了难以解释的细微增加，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极其稀薄的胶质。
其次是“结构回波”。标准扫描波束在穿透一定深度后，返回的回波信号中夹杂着极其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重影”。这些重影的波形特征非常古老，与当前“摇篮”的主流信息编码方式存在显着差异，却与定理数据库中记录的、从“阿尔法七号”泄露出的极少量的原始协议片段，有某种拓扑层面的相似性。
“有东西埋在里面。”九号盯着自己面前的专用探测器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频谱图，“虽然信号弱得像风里的蛛丝，但……确实不是自然背景。我的老谐振器比标准阵列更早捕捉到了它们，在……低频区，非常稳定的谐波群，像是某种……休眠状态的‘心跳’。”
凯德（影）将九号探测器的数据同步到主分析界面。定理开始高速比对。
“就是这里。”凯德（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确凿无疑的力度。
他命令编队减速，悬停在信号异常最集中的区域上方。这里从表面看，与周围虚空毫无二致。但通过多频谱叠加扫描生成的合成图像显示，下方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信息沉淀结构”，其边缘与周围基底层的界限模糊，但中心区域向下延伸的深度远超常规。
结构内部，那些微弱的“心跳”信号源，如同沉在渊底的星子，散布在不同深度。
“沉降结构中心点，深度约十二个标准信息层。”一号艇的驾驶员报告，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这超过了我们常规勘探任务的极限深度。而且结构内部的信息流呈现明显的分层和湍流特征，可能不稳定。”
“物理稳定性呢？”凯德（影）问。
“根据远程遥测，物理锚点依然牢固，是‘摇篮’原始结构的一部分。但信息层面的‘密度’和‘应力’读数偏高，存在局部涡流。”
凯德（影）沉吟片刻。直接深入核心风险太大，勘探艇的设计也并非用于这种极端环境。
“调整计划。”他做出决定，“一号、二号艇，在结构外围建立三角监测网络，持续扫描环境变化，并作为通讯中继。三号艇下降到结构上层边缘，我们尝试进行近距离接触式探测和浅层取样。”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号、二号艇散开，三号艇则在九号精准的操控下，缓缓向那无形的“漏斗”边缘靠拢。随着深度增加，观察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原本相对均匀的黑暗虚空中，开始出现缓慢旋转的、色彩黯淡的光晕流，如同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带。信息环境读数开始出现波动，黏度持续上升。
“启动局部稳定场。”九号说。
勘探艇周围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膜，抵御着逐渐增强的信息流压力。艇身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嗡鸣。
他们停在了沉淀结构上层，一个相对平缓的“台阶”区域。这里距离那些最强烈的信号源还有相当距离，但已经能够通过高敏探测器直接捕捉到它们规律的脉动。
“准备外部作业。”凯德（影）说。他和守护者、九号走向艇身后部的气密舱，那里连接着用于精细作业的机械臂和采样装置。
然而，就在他们开始进行作业前准备时，变故陡生。
不是来自下方的沉淀结构。
而是来自他们上方，勘探编队刚刚经过的“浅水区”。
“侦测到高能信息扰动！来源：上方，方位角alpha-7，距离三个信息层！”一号艇的驾驶员声音急促，“扰动特征……非自然！有攻击性指向！”
主屏幕上，代表未知扰动的猩红信号突兀地出现，正快速逼近！
“是冲着我们来的。”守护者平静的声音响起，同时，他之前完全收敛的精神力场瞬间扩张，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盾，增强了勘探艇的稳定场，“干扰模式……带有主动解析和渗透意图。不是混沌侵蚀，是人为操控的信息武器。”
凯德（影）眼神一凝。被跟踪了？还是他们触动了什么，引来了潜伏的“清道夫”？
“所有人，进入二级戒备！”他立刻下令，“一号二号艇，向三号靠拢，组成联合防御阵型！启动全频段干扰抵抗！九号，准备紧急脱离程序！”
“明白！”九号和驾驶员们的声音同时回应。
三艘勘探艇的反应极为迅速。它们放弃了原定阵型，快速向中央聚拢，艇身表面的自适应迷彩切换为高反射率的防御模式，同时释放出密集的、旨在扰乱锁定和解析的信息噪音。
然而，来袭的扰动速度极快，且似乎对他们的防御模式有所预判。
无形的冲击撞在三艘艇联合撑起的信息护盾上。护盾剧烈波动，艇身震动。攻击并非单纯的蛮力冲击，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试图撬开防御缝隙的“钻探”感。
“攻击者在尝试解析我们的护盾协议和内部结构！”九号喊道，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不断调整防御参数，“手法很老练！不是野路子！”
“能反向追踪吗？”凯德（影）问定理。
“不止一个敌人，有预谋的伏击。”凯德（影）迅速判断。对方选择在他们深入敏感区域、注意力集中在下方时发动攻击，时机把握得很准。目的呢？阻止他们探查？捕获他们？还是……灭口？
没时间细想。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是分散的多点打击，同时干扰三艘艇的导航、通讯和扫描系统。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出现乱码和跳闪。
“通讯被干扰了！和外围维护站的联系时断时续！”驾驶员报告。
守护者忽然向前一步，目光仿佛穿透了艇壁，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他低声道：“攻击核心……在那个方向，距离两个信息层。有一个较强的意志在引导。”
他抬起手，没有多余动作，但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利箭，循着攻击的来路反向刺去！
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非人的哼声。第三波攻击明显紊乱了一下，威力减弱。
“有效！”九号眼睛一亮，“但对方肯定有防护……”
话音未落，下方——他们原本要探查的沉淀结构深处——异变突生！
似乎是被上方的信息武器交火所扰动，沉淀结构内部那些原本微弱、规律的“心跳”信号，猛然变得强烈而不稳定起来！
深不见底的“漏斗”中心，亮起了一团混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吸力伴随着混乱的信息湍流爆发出来，如同深渊张开了巨口！
三艘刚刚稳住阵型的勘探艇，顿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拉扯，向沉淀结构的深处滑去！
“下方引力异常！引擎全功率输出！”驾驶员大喊。
“不行！吸力太强，还在增强！”另一人喊道。
艇身剧烈颠簸，警报声响成一片。上方，未知敌人的攻击虽因守护者的反击和下方的突发状况而暂时减弱，但威胁并未解除。下方，沉睡（或伪装沉睡）的古老结构被意外激活，爆发出未知的风险。
他们被困在了上下夹击的险境之中。
凯德（影）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大脑飞速运转。伏击者、突然激活的沉淀结构……是巧合，还是连环陷阱？
“守护者，能暂时稳住艇身吗？”他喊道。
“可以，但无法持久。下方结构的吸力带有强烈的信息层面扭曲，我的力量在与它对抗时消耗极快。”守护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凯德（影）能感觉到他精神场中传来的、细微的紧绷感。
“九号！抛弃所有非必要载荷！调整引擎矢量，尝试沿着吸力涡流的切线方向移动，寻找薄弱点！”
“正在做！”
勘探艇外部的辅助设备舱纷纷脱离，引擎喷口调整角度，发出过载的尖啸。艇身艰难地抵抗着向下的拉扯，开始缓慢地横向移动。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凯德（影）胸前的黑色薄片，自危机开始后第一次——传来了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不是共鸣。
指向下方，那团混沌光芒的最深处。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它。
凯德（影）的心沉了下去。
这次的勘探，从一开始，或许就踏进了一个比预期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沉渊之下，不止有古老的回响。
还有被惊醒的未知，以及……早已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