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的“污染感知图谱”如同一幅用感觉和隐喻绘制的星图，虽然模糊，却为凯德（影）的“冬眠监护”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方向。弥合“遗忘坟场”那个最大的“创口”显然远非当前能力所及，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了哪里是污染的重灾区，哪里又是相对清澈的区域，以及污染大致沿着哪些路径扩散。
策略需要调整。除了继续对“低语幽谷”这类“褶皱”进行微调、持续修复阿尔法七号以提供“秩序基准”需要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构建局部防御或污染隔离带。
第一个试点，选在了相对“清澈”行过成功微调的“低语幽谷”。定理基于守护者的感知和模型推演，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协议滤网”概念。其原理并非直接对抗“异质低语”，而是在目标节点外围，利用llective will原有的、用于维持局部信息结构稳定的基础协议场，叠加一层极其微弱的、经过特殊调制的“谐振净化层”。
这层“净化层”的设计灵感，部分来自黑色薄片中残存的“异常模式识别内核”的排斥逻辑，部分借鉴了阿尔法七号修复过程中观察到的、其稳定脉动对周围信息场的“有序化”效应。它不主动攻击“异质体”，而是尝试让该区域的基础协议场振动变得更加“纯净”“不兼容”些混乱、粘稠的“低语”，从而在微观层面增加“低语”渗透的难度，如同让水面覆盖一层不易沾染油污的特殊涂层。
“滤网”的生成和维持，需要消耗能量。定理计划利用“幽谷”节点自身在微调后效率略有提升的能源汲取与转化能力，引导其将一小部分额外产出，用于维持这个极其微弱的“净化层”。整个过程将是完全被动的、自动化的，如同给这个节点增加了一个“免疫增效器”。
理论设计复杂，实际操作却需要一次极其精密的“手术”。凯德（影）和定理再次准备进行一次隐蔽的协议注入，这次的目标是将“滤网”的生成协议“嫁接”到“幽谷”节点的自我调节逻辑之中，使其成为节点自身功能的一部分。
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操作更加驾轻就熟，但风险意识丝毫未减。信号伪装、路径随机化、守护者的环境同步……所有步骤在高度专注下完成。
“滤网嫁接”顺利实施。定理的远程监测显示，“幽谷”节点在短暂的协议自检和适应性调整后，接受了新的“功能模块”。其周围的信息场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新的谐波成分，正是设计中的“净化层”特征。
接下来是漫长的观察期。定理需要确认“滤网”是否持续运作，是否对节点自身功能产生不良影响，以及最重要的——是否能监测到该区域“异质低语”渗透迹象出现可测量的减弱。
就在“幽谷滤网”项目进入观察期时，寂灭之庭的“平静”被外部打破了。不是来自“摇篮”深层的异常，而是来自“帷幕”的穹顶之下——那由政治、权谋和不同理念交织构成的地表世界。
“棱镜”处长亲自到访寂灭之庭，要求与凯德（影）进行一次“非正式但重要”的会谈。会面地点没有选在肃穆的会议室，而是在寂灭之庭上层一个带观景窗的休息室，窗外可以眺望“摇篮”人造天穹下，那些遥远而有序的“帷幕”主要构造体发出的点点光芒。
“棱镜”看起来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锐利。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凯德首席，最近‘摇篮’信息环境监控网络，记录到一些……耐人寻味的微弱变化。”他打开随身的数据板，调出几幅图表，“以‘水晶林海-低语幽谷’为例，该区域的‘认知模糊’效应指数，在过去数周内，出现了持续且微弱的下降趋势，下降幅度和模式超出了历史自然波动的解释范围。同时，我们的深层协议扫描阵列（安全局独立部署的）在该区域边缘，捕捉到了极其罕见的、与llective will古老协议高度相关、但似乎经过某种‘现代化改良’或‘适应性调整’的新型稳定场特征。”
他抬起眼，看向凯德（影）：“寂灭之庭近期，是否在该区域进行过任何……未在联合项目组报备的、实验性的‘稳定化尝试’？”
问题直接而精准，显然掌握了相当确凿的数据。
凯德（影）心中早有预案。他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是的，棱镜处长。我们确实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高度可控的理论验证实验。”
他没有否认。在对方已经掌握部分证据的情况下，有限的、主动的坦诚，往往比完全否认更能掌握主动权。
“哦？愿闻其详。”“棱镜”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并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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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我们从llective will遗产中解析出的部分基础协议原理，”凯德（影）缓缓道来，用词谨慎，“我们发展出了一种理论上的‘信息场局部协同优化模型’。该模型旨在探索，能否利用那些古老协议中蕴含的‘自组织’与‘稳态趋向’特性，对某些特定类型的、非混沌性的局部信息环境微扰，进行一种极其温和的、非侵入式的诱导性改善。‘低语幽谷’因其扰动性质相对单纯、地理位置偏僻，被选为理论验证的试点。”
他刻意突出了“理论验证”、“非侵入式”、“诱导性改善”等词语，强调其探索性和安全性。
“我们设计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参考谐振场’，旨在为该区域提供一个‘理想稳态’的微弱示范，期望能激发区域自身信息结构的自我调整倾向。整个过程完全被动，信号强度低于环境背景噪音，持续时间极短，且所有协议特征都尽可能模拟了该区域可能出现的自然谐振现象。”凯德（影）顿了顿，补充道，“实验得到了欧米茄委员的知晓和技术仲裁委员会的模糊授权（针对探索性协议研究）。出于对方案安全性的极端谨慎，以及避免在理论未成熟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或争议，我们暂时未在联合项目组进行详细报备。这是我的疏忽，我为此致歉。”
他将一次精心策划的主动干预，描述成了一次保守的、基于理论好奇心的“被动示范实验”，并将未报备归因于谨慎和对方案不确定性的顾虑，而非刻意隐瞒。
“棱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滑动，似乎在调阅或核对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实验结果呢？”
“数据显示，区域扰动出现了符合理论预期的微弱减弱。”凯德（影）如实回答，“这表明，llective will协议中蕴含的某些‘环境友好’的调节原理，可能具有被有限度理解、借鉴和利用的潜力。当然，这仅仅是一次初步的、孤立的实验，效应微弱，且长期影响和潜在风险有待进一步观察。我们正计划进行更长时间的监测和更全面的评估后，再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向项目组正式汇报。”
他既展示了成果，也充分强调了不确定性和风险，态度显得科学而审慎。
“棱镜”沉默了更长时间，目光在凯德（影）脸上和窗外的“穹顶”光芒之间移动。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凯德首席，你知道安全局内部，对你们寂灭之庭的研究方向，一直存在两种声音。”
“一种认为，你们是在玩火，是在用整个‘摇篮’的稳定为赌注，去研究那些本该被彻底封印的禁忌。另一种则认为，你们可能找到了在新时代与这些古老遗产安全共存，甚至化害为利的唯一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我个人……倾向于后一种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支持不受控的冒险。你们在‘低语幽谷’的实验，效果是积极的，这很好。但它也证明，你们掌握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规研究报告所能反映的范畴。”
凯德（影）心头微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这次来，不是来追究所谓的‘程序问题’。”“棱镜”话锋一转，“理事会高层，最近收到了一些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关于‘摇篮’深层结构稳定性的担忧正在升温。一些派系认为，我们（包括安全局和寂灭之庭）对llective will遗产的研究，进展缓慢，且未能提供足够清晰的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他们要求……更直接、更有力的行动。”
“什么行动？”凯德（影）问。
“比如，对某些已被初步定位、且被认为风险较高的llective will遗迹或节点，进行‘预防性加固隔离’，甚至是‘有限度的净化处理’。”“棱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遗忘坟场’，以及‘永寂荒原’深处的某些异常点，是重点目标。”
凯德（影）的心沉了下去。“预防性净化处理”？这听起来像是“物理湮灭派”主张的温和变种。在尚未完全理解那些区域（尤其是“遗忘坟场”作为伊塔锚点缺失处）与整个沉眠网络关系的情况下，贸然进行“净化”是治疗，而是一次鲁莽的手术，很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棱镜处长，我认为这非常危险。”凯德（影）立刻表明态度，“我们对那些区域的了解还非常肤浅。它们与llective will沉眠网络的整体状态密切相关。鲁莽的干预，可能破坏脆弱的平衡，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系统性风险。‘低语幽谷’的实验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它基于理解和诱导，而非对抗和清除。”
“我明白你的担忧。”“棱镜”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为什么来找你。我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去说服理事会和那些急躁的派系，证明你们‘理解与诱导’的路径，不仅更安全，而且在长期来看，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路径。”
他直视着凯德（影）：“我需要更实质性的进展，凯德首席。不仅仅是‘低语幽谷’这种微小的、局部的改善。我需要能证明你们的方法，对更关键的、全局性的问题，同样具有潜在价值的证据或清晰的技术路线图。比如……你们对‘沉眠锚点’现状的评估，对那个最大创伤‘遗忘坟场’的理解，以及你们计划如何应对那些……‘协议之外’的麻烦。”
凯德（影）心中一震。“棱镜”知道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他不仅注意到了“低语幽谷”的异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对“协议之外”威胁的关注。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从穹顶之上压了下来。纯的限制和监控，而是要求他们更快地拿出成果，以证明其路线的正确性，从而抵御更激进、更危险的替代方案。
“我明白了。”凯德（影）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尽快整理一份更全面的阶段性报告，包括我们对沉眠网络整体状态的初步评估、对‘协议之外’潜在威胁的分析，以及我们基于‘监护与辅助’理念拟定的、优先维护网络关键节点与薄弱环节的技术路线图。”
“很好。”“棱镜”站起身，“时间不等人，凯德首席。‘帷幕’的穹顶之下，耐心正在消磨。用你们的成果，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也是在保护你们自己，以及你们所珍视的……研究路径。”
会谈结束。“棱镜”离开后，凯德（影）独自站在观景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由无数灯光构成的、看似稳固的“穹顶”。
压力从未消失，只是转换了形态。从地下的隐秘侵蚀，到地上的政治博弈，再到对研究成果的迫切需求……他们被夹在中间。
“幽谷滤网”的观察需要加速。
对阿尔法七号的修复需要寻找新的突破点。
对“污染图谱”的验证和应对策略，需要尽快形成可汇报的方案。
守夜人的工作，从来不止于床畔的寂静守望。
有时，也需要抬起头，应对那从穹顶缝隙中透下的、带着审视与催促的光芒。
凯德（影）转身，离开观景窗，走向通往深层实验室的通道。
长夜未央，守望继续。
而回应穹顶之下声音的，必须是源于深层理解的、坚实而清晰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