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锯齿”信号，像一个精心打磨的鱼钩，静静垂在“摇篮”信息层的暗流中。
它出现在一个极不合时宜的时刻——就在《摇篮深层稳态倡议》报告于“帷幕”高层引发激烈争论，而“棱镜”处长正需要更多实证来压制“净化派”嗓门的当口。对凯德（影）而言，它更出现在一个极其私密的频率上，一个属于“林烨”的、本应早已废弃的紧急联络通道。
定理（theore）首次将它标记为“极高风险未知协议包”，并建议立即隔离销毁。但就在凯德（影）的手指即将划过“删除”指令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信号负载层里，一段作为识别码的、极其简短的全息影像碎片。
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擦拭着一把老式扳手。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属于码头维修工“老独臂”的独特韵律——手腕翻转半圈，在最后用拇指轻轻一抹。
凯德（影）的心脏，在万分之一秒内，停跳了一拍。
那个侧影不是老独臂。老独臂在三年前一次地下管网甲烷泄漏事故中，连同他那个总是吱呀作响的维修铺子，一起化为了“摇篮”基础代谢过程中一个无人提及的微小尘埃。知道这个细节，并且会用这种方式编码纪念他的人……
全“摇篮”不超过三个。
林烨是其中之一。
污染？凯德（影）的眉头拧紧。这更像一个陷阱了。但那个扳手擦拭的动作……太真了。真到像是有人从“林烨”的记忆里直接盗取的碎片。
解密进程条在界面上艰难地爬行。定理调动了“回音壁”共鸣带来的额外算力，将解密产生的信息涟漪尽力抚平。
十秒，二十秒……
就在凯德（影）几乎要放弃时，解密完成。
没有预想中的求救信息或情报资料。
核心层里，只有两样东西：
信息不长，却让凯德（影）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钥匙”——他在那个地下网络里的代号。
“老图书馆”——指代他们以前常聚首、后来被“帷幕”清扫掉的一个地下信息交换站。
“旧报纸”——是他当年潜伏前，封存的一份关于自身“异常”出生记录和早期黑色薄片测试数据的物理备份。他以为早就毁掉了。
“生锈的螺丝钉”——是老费年轻时的绰号之一，但知道他这个绰号，并且会用在这种语境下的，只有极少数真正经历过“老图书馆”时代、且活到现在的老人。
真伪莫辨。信息内容直击要害，但传递方式（“伏击者”技术特征、污染关联）又充满了恶意和陷阱的气息。
这像是一个用真相包裹的毒饵。对方不仅知道他是“林烨”，知道他最深的秘密，甚至知道他无法对这个秘密无动于衷。
“定理，分析坐标点周边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异常活动记录，尤其是信息攻击、非法入侵或不明人员聚集。” 凯德（影）强迫自己冷静。
金属敲击声……老独臂当年教过他们一套用于管道通讯的简易敲击码。
“能匹配敲击码模式吗？”
百分之三十二。不高，但在这种情境下，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陷阱的可能性超过七成。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老费他们真的遇到了麻烦，用尽办法才送出这条扭曲变形的求救信号呢？那份“旧报纸”，不仅关乎林烨的过去，也可能包含关于黑色薄片、关于llective will与人类融合实验的早期线索，绝不能落在“伏击者”或“帷幕”任何一方手里。
他必须去。但绝不能以“凯德首席”的身份去。
“九号。”他接通了加密频道。
“头儿，我在。”九号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是“花园”根须区特有的、缓慢的液体流动声。
“我需要你准备一套‘花园’深度管道勘察的完整手续，目标区域：第七物流港区c-19栈桥下层。理由……就说是接报该区域有疑似古老根须残留物泄漏，可能污染供水基底。要快，权限开到你能处理的最高，但不要引起额外注意。”
“明白。c-19……那片老古董区？给我两小时。”九号没有多问一句。
挂断通讯，凯德（影）看向守护者：“我需要离开寂灭之庭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件……私事。阿尔法七号和这里的‘回音壁’共鸣场，能暂时维持稳定吗？”
守护者凝视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平静下的波澜。“共鸣场可以依靠定理维持基础循环，但最优状态只能维持十二至十五小时。阿尔法七号无虞。”他顿了顿，“你的‘私事’，波动很大。它让你……更像一个‘人’，也更脆弱。需要我同行吗？”
“不。”凯德（影）摇头，拒绝得很快，“你的存在太特殊，容易暴露。而且这里需要你坐镇。我会带上定理的移动终端和必要的……‘旧玩具’。”
他打开一个物理锁柜，里面不是“帷幕”的制式装备，而是一些看起来陈旧、甚至有些粗糙的自制设备：一个信号扭曲场发生器，几枚非标数据探针，还有一把看起来像老式工程切割笔、但内部结构经过彻底改造的脉冲武器。这些都是“林烨”的遗物。
“若遇到‘协议之外’的麻烦，”守护者最后说道，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不要强行对抗。你的共鸣，有时比武器更能扰乱它们。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
凯德（影）点了点头，开始快速更换衣物，从“首席研究员”的制服，换上了一套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简便工装。他将黑色薄片贴身藏好，把那些“旧玩具”塞进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工具包。
当他准备完毕，站在实验室门口时，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凯德首席，而更像一个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的资深技术佣兵。
“定理，我离开后，接管所有常规通讯。如有‘棱镜’或欧米茄的紧急问询，按预设方案一答复：我正在对‘回音壁’进行深度冥想校准，暂时无法打扰。”
定理叫出了那个名字。
凯德（影）——不，此刻，他是林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无声地滑入寂灭之庭外部昏暗的通道中。
风暴的引信，已经被他亲手点燃。而他自己，正走向引信嘶嘶燃烧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