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物流港区c-19栈桥，像一头匍匐在“摇篮”边缘锈蚀带上的金属巨兽骨骸。巨大的弧形顶棚早已破损，露出背后模拟天穹恒久不变的暗灰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金属氧化和廉价能量润滑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脚下是覆盖着滑腻藻类的网格钢板。这里是“帷幕”光鲜秩序之外的阴影角落，是物流系统淘汰部件的坟场，也是无数无需登记的信息与货物进行灰色交换的温床。
林烨压低帽檐，工装让他完美融入了零星往来的搬运工和独立清道夫之中。他背着的工具包毫不起眼，但里面每一样“旧玩具”都处于随时可以激活的状态。定理的移动终端在他耳道深处提供着最低限度的导航和环境扫描，大部分算力仍留在寂灭之庭维持“回音壁”，这里的辅助显得克制而谨慎。
林烨没有回应，只是将手自然地插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改造切割笔冰凉的握柄。目光扫过锈蚀的管道丛林和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每一个阴影都可能藏匿着危险。那个“第7号维护管道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一个半掩在坍塌的保温材料下的、直径约一米的黑暗圆洞，像巨兽漠然张开的嘴。
就在他距离入口还有二十米时，变故突生。
不是预想中的能量武器袭击或信息过载冲击。
是他左侧一堆废集装箱顶部，一块早已松动的锈蚀钢板，因为某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常规传感器捕捉的振动，突然脱落！
重达数百公斤的钢板朝着他头顶轰然砸落！这不是精密狙击，更像是利用环境制造的、粗糙却有效的意外事故。
林烨的身体反应快于思维。属于“林烨”的、在无数街头冲突和危险任务中淬炼出的本能瞬间接管。他没有后退或前冲——那都在钢板覆盖的范围内。而是向右侧全力扑出，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滚入一堆软质的废弃过滤棉絮中。
“轰——！！”
钢板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网格地板砸得凹陷下去，巨响在空旷的栈桥内反复回荡。尘土和锈渣漫天飞扬。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林烨手中的切割笔已经抬起，脉冲蓄能完成，指向钢板脱落的方向。但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震动的集装箱还在微微晃动。
林烨从棉絮堆里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眼神冷得像冰。对方在暗处，而且很了解如何在这种复杂环境里制造杀机。刚才那一下，如果是普通人，或者反应稍慢一点的“帷幕”特工，已经成了肉泥。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做检查，径直走向那个管道入口。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打招呼”，说明他们希望他进去，或者确信他一定会进去。
入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布满陈旧油污和冷凝水的维修通道。空气浑浊，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壁上斑驳的涂鸦和早已失效的标识。定理的扫描显示，这里的金属结构对信息扫描有很强的干扰和吸收作用，是个天然的信号黑域。
按照记忆中的草图，他深入了大约两百米，拐过几个弯，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岔路口。这里应该是图纸上标记的“交接点”。
头灯的光圈里，空无一人。
只有管道壁上，用某种荧光涂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螺旋锯齿”标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标志下方，扔着一个防水材质的旧文件袋。
林烨没有立刻去捡。他站在原地，将切割笔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如同蜘蛛般的多光谱扫描器，轻轻抛向文件袋。扫描器围绕着文件袋快速爬行一圈。
对方触碰过这些文件，并且留下了“污染”的痕迹。是示威？还是某种身份标识？
林烨戴上手套，上前捡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头灯照亮了纸张。
只一眼，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不是他预想的、关于他出生记录的冰冷报告。
那是一叠手绘的图纸和潦草的手写笔记。图纸上，是他无比熟悉、却又从不敢奢望再见到的笔迹——老独臂的笔迹！画的是各种自制工具、管道阀门改装示意图，还有关于“摇篮”某处古老压力调节系统的、天马行空般的维修设想。笔记里夹杂着只有他们小圈子里才懂的脏话、俚语和对某些“管不管饭”的机构的抱怨。
翻到下面，是几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取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老图书馆”塌陷前夜的内部景象：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一台老式终端前，其中一个人影的侧脸……依稀能看出是年轻许多的“林烨”。
文件最底下，是那枚数据芯片。
林烨将芯片插入移动终端的一个隔离接口。没有病毒，没有陷阱。芯片里只有一段音频文件，很短。
他点开播放。
先是几秒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经过严重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金属管道特有的回音：
声音到这里，猛地被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和痛苦的闷哼打断。接着，另一个冰冷、电子合成感极强的声音切了进来，语速平稳得可怕：
音频戛然而止。
林烨捏着终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老费的声音……是真的。那份痛苦和急切伪装不出来。但后面的合成音，那股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调……
他猛地抬头，看向管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陷阱已然明朗。对方用老费的命和老独臂的遗物，逼他走入这条唯一的通道。所谓“清洁测试”，无非是更多的死亡关卡。
他没有愤怒地嘶吼，也没有恐惧地颤抖。只是将文件仔细折好，连同芯片一起塞回文件袋，贴身放好。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切割笔的能量，从工具包里又拿出两枚非标数据探针别在腰间，调整了一下呼吸。
头灯的光柱，坚定地射向管道深处。
十分钟。
足够了。
他迈开脚步，不是奔跑，而是一种稳定、迅速、如同幽灵般无声的疾行，深入那片为他精心准备的、锈蚀的猎场。属于“林烨”的冰冷战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