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通风管道内部狭窄、崎岖，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死寂的气息。林烨只能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在绝对的黑暗中，依靠肌肉记忆和定理提供的、严重受阻的惯性导航，艰难前行。每一次移动，都带起一片窣窣的落灰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雷鸣。
“不确定。”林烨喘息着，动作却不停。肺里火辣辣地疼，刚才的爆发和吸入的烟尘让他喉咙发干。“但这是‘老图书馆’的‘老鼠道’之一，通向…咳…通向港区外围的老污水处理厂。那里…是‘清道夫’和流浪者的地盘，监控薄弱，管道如迷宫。”
他需要混乱，需要人群，需要让对方的高科技追踪手段在复杂环境和大量生命信号干扰下失效。
管道并非直路，有许多近乎直角的分岔和需要攀爬的竖井。有些地方被当年他们自己用废旧零件和速凝泡沫仓促封死，需要他用切割笔小心烧熔或撬开。汗水浸透了工装，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怀中的笔记本隔着屏蔽箔和内袋，依然像一块冰，不断散发着存在感。
他不知道这条“老鼠道”是否还完好，是否已被岁月或后来者彻底堵死。他只是在赌，赌当年那群朝不保夕的年轻人，为自己预留的这条生路，足够坚固，也足够隐蔽。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和愈发急促的心跳在提醒他体力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不再是绝对的黑暗，隐约透来一丝微弱、浑浊的光线，还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腐败有机物和廉价消毒剂的气味——污水处理厂的味道。
他加快速度，爬到光源处。那是一个被锈蚀格栅封住的出口，格栅外附着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污垢，光线从污垢的缝隙中透入。他轻轻推开格栅（当年做过润滑处理），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半地下式的沉淀池边缘走廊。走廊空旷，灯光昏暗，远处传来老旧水泵低沉的轰鸣。这里似乎处于厂区较为偏僻的角落。
林烨钻出管道，迅速将格栅恢复原状，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暂时安全了。他迅速观察环境，确定方位。这里应该是污水处理厂的旧b区，接近废弃。
必须立刻离开。林烨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沿着走廊向记忆中通往厂区外部的通道移动。
就在这时——
“咳咳……谁在那儿？是夜班的老王头吗？” 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传来。
林烨身体瞬间绷紧，手按上了切割笔。他缓缓转过身。
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清洁车，从阴影里挪了出来。那是个穿着破旧工服的老头，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则戴着一个简陋的、镜片碎裂的电子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他看起来就是这老旧厂区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时代抛弃的清洁工。
但林烨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老头推着的清洁车——车的侧面，用褪色的油漆，画着一个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螺旋锯齿标志！和他在管道里看到的那个荧光涂鸦，如出一辙！
老头也看清了林烨。他那只好眼浑浊无光，但那只闪烁红光的义眼，却似乎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焦距。他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警惕：“你不是老王头…你是谁？怎么跑到这老b区来了？这里不让闲人进。”
林烨没有放松警惕，但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疲惫、慌张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气弱：“大爷…我、我是新来的临时工，跟队伍走散了…这地方太大了，我迷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挪动脚步，调整着角度，确保一旦动手，能在第一时间控制或击倒对方。
“临时工？” 老头歪着头，那只义眼的红光似乎闪烁得更快了些，“今天没听说有临时工派过来啊…你工牌呢？”
“还、还没发…” 林烨继续编着谎话，同时暗自评估老头的站位和可能的反抗能力。老头看起来很虚弱，但那只义眼和清洁车上的标志，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老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他那只完好的手松开了清洁车，去捂嘴巴。清洁车失去平衡，向一侧歪倒，车里的几个脏兮兮的塑料桶滚落出来，发出哐啷啷的响声，里面的污水和垃圾泼洒了一地，恶臭弥漫。
老头似乎想扶住车，但脚下被污水一滑，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向后摔倒，后脑勺正对着坚硬的墙角！
电光火石间，林烨动了。不是攻击，而是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了老头的胳膊，用力将他拉向自己这边，避免了撞墙。
老头惊魂未定地站稳，靠在林烨身上喘着粗气，那只义眼的红光都黯淡了一瞬。“哎哟…谢、谢谢你啊，小伙子…老了，不中用了…” 他感激地拍了拍林烨的手背。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拍打的力道很轻。
“没事。” 林烨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依旧锐利。刚才的接触，他感觉到老头的胳膊异常瘦弱，肌肉松弛，不像受过训练的人。但那只义眼和标志……
老头似乎没察觉他的审视，弯腰想去捡滚落的桶，但动作笨拙迟缓。
“我来吧。” 林烨低声说，快速帮他把桶捡起，放回清洁车。在捡起最后一个桶时，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桶底内侧——那里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划过，触感像是几个凹凸的刻痕。
他没时间细究，迅速放好桶，直起身：“大爷，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去外边大路。”
老头扶着清洁车站稳，指了指走廊另一端：“从那头走，第三个岔口右拐，一直走到头，有个应急门，平时锁着，但我有钥匙…”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我带你过去吧…这地方，没人带真容易走丢。”
林烨犹豫了一瞬。让这个可疑的老头带路？风险极大。但自己盲目乱闯，暴露的风险同样不小。而且，对方如果真有恶意，刚才自己扶他的时候，就是最佳的下手时机。
“那就麻烦您了。” 林烨点头，保持了半步的距离，跟在老头和清洁车后面。
老头推着车，走得慢吞吞的，不时咳嗽两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琐事，抱怨着工资低、活又脏又累，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底层老人。
林烨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警戒周围环境和分析老头可能的破绽上，对他絮叨的内容只是偶尔含糊应和。
很快，他们走到了老头说的应急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火门，看起来确实很久没开过了。老头费力地在钥匙串里翻找着。
就在这时，定理的警告再次在脑中尖鸣：“检测到高精度生命信号扫描逼近！来源方向：厂区东侧，距离约三百米，速度很快！疑似‘伏击者’小队进入厂区！”
追兵到了！
林烨眼神一厉，看向还在慢吞吞找钥匙的老头。
老头似乎也被某种声音惊动，抬起头，那只义眼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他忽然放弃了找钥匙，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烨，脸上的茫然和絮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虑和某种决绝的神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说完，不等林烨反应，老头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串钥匙狠狠砸向门边的老旧火灾报警器！
“哐当——！呜——！！！”
刺耳的、破锣般的火灾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空旷的厂区！
几乎同时，老头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门，竟然被他撞开了一条缝隙！显然，门锁早已锈蚀损坏。
“走！！” 老头嘶声吼道，转身，推着那辆画着螺旋锯齿标志的清洁车，踉踉跄跄地朝着警报声响起、也即追兵可能赶来的反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子，模仿着惊慌失措的喊叫：“着火啦！快跑啊！b区着火啦！！”
林烨站在原地，看着老头佝偻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角，耳中是刺耳的警报和老头的嘶喊，脑中回荡着那番石破天惊的低语。
老费是安全的？笔记本是地图？“破门者”？用血？
没有时间消化这一切。追兵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微弱嗡鸣，已经从东侧走廊隐约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头消失的方向，一咬牙，闪身钻进了那扇被撞开的应急门，反手将门虚掩。
门外，是老旧厂区背面荒废的堆料场。冰冷的夜风卷着尘埃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按照老头的指示，向左狂奔，很快找到了第三个污水井盖，费力撬开，一股恶臭冲天而起。他毫不犹豫，纵身跳入下方黑暗、粘稠的污水中。
冰冷、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簇比锈火更灼热的、名为真相与希望的火焰。
旧径已尽，前路是污浊的深渊。但至少，他不再是一片漆黑。那个神秘的老头，用一场拙劣的表演和一番惊心的低语，为他点起了一盏微弱的、指向迷宫深处的灯。
而他怀中的“地图”，正等待被鲜血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