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冰冷刺骨,粘稠得如同腐败的油膏,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淹没了林烨的口鼻。他紧闭着眼,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压下本能的恐慌和呕吐欲,全靠之前吸足的一口气和面罩的紧急过滤功能支撑。
黑暗中无法视物,只有定理通过微弱的震动感应和惯性推算提供的模糊指引:“下方约两米触底……左侧十五度方向有较强水流扰动,疑似管道入口……”
林烨手脚并用,在污浊的泥泞和垃圾中摸索,很快就触碰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的金属边缘。水流正从管道口持续涌出。他没有迟疑,调整姿势,奋力逆着水流钻进管道。
管道内径比想象的大,足以让他在污水中半蹲前行。水流冲击力不小,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污物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但他不敢停留,老头嘶喊的“快走”和追兵逼近的危机感如同鞭子,抽打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只能依靠对方向的模糊感觉和定理对管道走向的推算,在绝对的黑暗和恶臭中,像一只真正的鼹鼠,拼命向前掘进。时间感完全丧失,只有肌肉的酸麻、肺部的灼痛和刺骨的寒冷在不断累加。
不知过了多久,定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水流速减缓……前方出现微弱光感……管道材质改变,金属回声显示空间扩大……”
林烨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前行了数十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弯道,弯道尽头,隐约透下极其黯淡的、绝非自然光的光线,还有一种……嘈杂的、被水流和管道扭曲过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声浪!
他爬出弯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地下蓄水池的边缘检修平台上。平台高出污浊的水面,连接着几条不同方向的粗大管道。光线来自高处墙壁上几盏老旧、昏黄的防爆灯。而那人声鼎沸的来源,则是对面——蓄水池被改造成了多层结构,锈蚀的钢架平台上,密密麻麻搭建着简陋的棚屋、帐篷和摊位!人们在其中穿梭、交易、争吵、吃喝,空气里混杂着食物、劣质香料、体味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
一个存在于“摇篮”官方地图之外、官方管理触角之下的庞大地下黑市与避难所。林烨听说过它,但从未真正深入。这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信息、物资和各类“特殊人才”的集散地。
他终于爬上了干燥的平台,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吐出混着污水的酸水。他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工装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物品。
工具包还在,切割笔和剩余的“玩具”基本完好。最重要的是,那个用信息屏蔽箔包裹着的笔记本,依然紧贴在内袋,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冰凉的触感。
血图……用血……
他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管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集市似乎并未因他这个突然从污水管道爬出的“不速之客”而产生太大骚动,只有附近几个摊主投来冷漠或嫌弃的一瞥,便移开了目光。在这里,比这更古怪的出现方式恐怕也不稀奇。
现在不是激活“地图”的时候。他需要先找到那个接头人——“焊死的嘴”。在一个鱼龙混杂、毫无秩序可言的黑市里,找一个只知道代号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必须动用“林烨”的方式。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扶着管道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虽然浑身恶臭已经足够显眼)。他朝着集市深处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寻找着可能的线索或破绽。
集市比想象中更大,结构也更复杂。除了主要的环形平台,还有无数向岩壁内部挖掘的洞窟和向上下延伸的绳梯、铁架通道。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从过期的军粮、改装武器、窃取的“帷幕”低密级技术零件,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古物”(很多显然是赝品)、违禁药剂、乃至人口贩卖的隐晦广告。
林烨在一个卖旧电子元件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正用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块焦黑的电路板上夹取元件。
“找什么?” 独眼头也不抬。
“打听个人。” 林烨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焊死的嘴’。”
独眼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过警惕和一丝嘲弄:“没听说过。买东西就买,不买别碍事。”
林烨没动,从湿透的工具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边缘磨损严重、但材质特殊的古钱币。这不是“摇篮”的货币,而是llective will时代某种小型内部结算单位的仿制品,做工粗糙,但在某些特定圈子里,是代表“寻求古老知识或隐秘通道”的信物。这是老独臂的遗物之一。
他将古钱币轻轻放在摊位上,压在几颗螺丝下面。
独眼的目光在钱币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林烨狼狈但异常冷静的脸。他慢慢放下镊子,用沾满油污的手拿起钱币,掂了掂。
“‘焊死的嘴’……”他低声重复,似乎在回忆,“西区,最底下那层,靠近‘哭墙’那边,有个修锁配钥匙的瘸子。话不多,手艺……据说能打开‘摇篮’里任何一把锁,只要付得起价钱。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自己去看。”
西区,最底层,哭墙。信息很模糊,但足够了。
“谢了。”林烨收回钱币(独眼并未阻止),转身离开。
穿行在拥挤、嘈杂、光线昏暗的集市中,林烨时刻保持着警惕。他能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或许是在掂量他这个落单的、看起来状态不佳的“肥羊”。但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和腰间隐约的武器轮廓,让大多数觊觎者望而却步。
越往西区走,环境越显破败和混乱。“哭墙”是人们对一段渗水严重、长满暗色苔藓和怪异锈蚀痕迹的岩壁的称呼,据说夜深人静时能听到类似呜咽的风声。这里靠近集市的排污系统和一些处理危险废物的作坊,气味更加难以忍受,人也少了许多。
林烨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着“修锁配钥匙”的摊位。终于,在一个堆满废弃金属零件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棚子。棚子外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把夸张的钥匙和一把锁。棚子里,一个背影佝偻的人正坐在小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瓦斯灯,专心致志地用细锉刀打磨着一把黄铜钥匙的齿痕。
林烨走近。那人似乎没察觉,依旧专注着手上的活计。他看起来年纪不小,头发灰白凌乱,一条腿从膝盖以下被简陋的金属义肢取代。
“配钥匙?”林烨开口。
那人头也不抬,声音干涩:“什么样的锁?”
“一把很老的锁,”林烨缓缓说道,“锁芯锈死了,钥匙也丢了,可能……需要用点特别的‘润滑剂’才能打开。”
磨钥匙的动作停下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有一道巨大的、扭曲的伤疤,从额头斜跨过鼻梁,直到下颌,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狰狞而沉默。他的嘴唇异常厚实,且在下唇中央,能看到一道清晰的、像是被粗糙焊接过又撕裂的陈旧疤痕——这或许就是“焊死的嘴”这个代号的由来。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在昏黄灯光下,锐利地打量着林烨,目光尤其在他湿透、恶臭的衣着和腰间鼓囊处停留片刻。
“特别的润滑剂……” “焊死的嘴”重复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我这儿只有普通的油。你说的那种,得看锁本身‘认’不认。”
“锁上……可能沾了点旧东西,”林烨意有所指,“需要先清理一下,才能知道认不认。”
“焊死的嘴”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棚子里面一个更黑暗的角落:“进去说。别挡着我做生意。” 虽然周围根本无人光顾。
林烨跟着他钻进棚子深处。这里堆满了各种锁具、钥匙胚和奇形怪状的开锁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东西。”“焊死的嘴”言简意赅。
林烨没有立刻拿出笔记本,而是盯着他:“‘锈螺丝钉’让我来找你。”
听到这个代号,“焊死的嘴”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道焊疤似乎更紧地抿了抿。“他还没死透?”
“他帮我引开了追兵。”林烨沉声道。
“焊死的嘴”又沉默了,似乎在评估。最终,他朝林烨伸出手:“东西。我时间不多。”
林烨这才从怀中掏出那个用屏蔽箔包裹的笔记本,小心地剥开一角,露出烧焦的边缘和封面。“需要‘润滑剂’才能显字。说是……用血。”
“焊死的嘴”接过笔记本,没有去看封面,而是凑到灯下,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极其仔细地抚摸、按压着笔记本的封皮、书脊和内页边缘。他的动作专业得像在鉴定古董。
“纸是真的旧纸,至少五十年往上。”他喃喃道,“装订线是手工的,棉线,浸过防腐剂。烧焦痕迹……是低温火焰均匀燎过,不是意外。”他抬起头,看向林烨,“血?谁的血?”
“我的。”
“焊死的嘴”没有多问,从工具堆里摸出一根极细的探针,在火上燎了一下消毒,递给林烨:“指尖,挤一滴,抹在烧焦最重的那一角。别多。”
林烨接过探针,毫不犹豫地刺破自己左手食指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发黑。他将血珠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笔记本封面右下角,那片烧焦痕迹最深、几乎碳化的区域。
血液浸入焦黑的纸张,起初并无变化。
但几秒钟后,异象突生!
被血浸润的那一小块焦黑区域,颜色开始淡化、转变,从焦黑变成一种暗沉的褐红色!红色的区域开始如同活物般,向外蔓延出极其纤细、复杂的纹路!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极其精密、微缩的拓扑地图或某种结构示意图的线条!
纹路只蔓延了大约硬币大小的一圈,便停止了。但在那褐红色的区域中央,缓缓浮现出几个更加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古llective will符文!
林烨不精通古文字,但定理的数据库里有基本对照。他立刻在心中默念翻译。
符文的意思是:
七钥之血?叹息之扉?
林烨的心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或资料,这更像是一把……需要复数“钥匙”点才能完全打开的复合锁的“扉页”他,只是其中一把“钥匙”?
“焊死的嘴”凑近看着那浮现的纹路和符文,明亮的眼睛里闪过震惊和一丝……狂热?
“没错……是‘血图’……传说居然是真的……”他声音有些发颤,“‘门之扉页’……果然,那扇‘门’需要不止一把‘钥匙’……”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烨,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天大的麻烦。‘破门者’找的就是这个!他们要找齐‘七钥’,打开‘叹息之扉’!你这份‘扉页’,是引子,也是催命符!”
他一把将笔记本塞回林烨手里:“拿好!立刻离开这里!集市也不安全了!‘破门者’的耳目到处都是!顺着我棚子后面那条污水管继续往西,走到头,有个废弃的净化站,从那里的排气通道可以爬到地面,靠近‘帷幕’第七巡逻区的边界。能不能混进去,看你自己本事!”
“那你……”
“我?”“焊死的嘴”咧了咧嘴,那道焊疤让他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我知道的太多了,也该挪挪窝了。记住,在找到其他‘钥匙’或搞清楚‘叹息之扉’是什么之前,别再相信任何人!也别再轻易动用你的血!”
他不再多说,转身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起他那些最珍贵的工具,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瘸子。
林烨握紧手中那本仿佛变得滚烫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焊死的嘴”决绝的背影,不再犹豫,转身钻出棚子,按照指示,奔向棚子后方那条更加阴暗、气味更加强烈的污水管道。
血图已现,迷雾更深。
他从一个陷阱挣脱,却似乎踏进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迷局中央。而他的血,成了这场迷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