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鸭见一行五人的背影将隐未隐之际,罗超的身后幽影浮动——十二道身影无声聚拢,皆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如刃,身形似竹,静立如松。
十三人齐整抱拳,朝那山径尽头深深一躬,朗声诵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嘿……嘿……嘿……”
十三人声音未歇,足下已动。罗绍立于中央,十二少年分列四方——前二列如笔峰开张,后二列似墨势回峰。
随即,少年们的步履同起同落,衣袂同扬同敛,十三道身影流转腃挪,竟在雨雾之中,踏出了一个浑厚端方的“义”字。
最后一式定格,山风摒息,雨丝悬停。
十三喉同振,声裂云层:
“即此义也!”
苍山为之低吟,烟雨为之回响;
豪情未冷,痴意未散;
一笑江湖阔,一诺山河重。
有人执笔写春秋,有人横槊断流云;
有人笑讷千峰双刃,有人静听万壑松涛;
十三人、十三志、十三种不可摧折的魂;
非同门而同心,非同宗而同命;
以义为纲、以信为骨、以天地为证、以岁月为鉴;
山河在侧,道义在心,信诺如岳,生死如契……
子夜将至,杨家村沉入墨色怀抱。李五与朱鸭见一行四人彼此颔首作别,便匆匆归家。
李阳刚满周岁不久,襁保初绽如花笑魇,爱子心切的李五脚步未停,已踏进那扇熟悉的柴门。
酒意微醺的杨正华,在儿子杨万里、孙子杨树林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
朱鸭见不时伸手托住老人肘弯,四人的影子在昏黄灯笼下拉长又缩窄,如墨痕游移于青瓦之间。
待杨正华安卧塌上,众人轻掩房门,朱鸭见才终于卸下肩头馀力,仰身躺倒于自己床铺之上。
窗外,细雨如丝,疏密有秩地叩击着瓦檐,滑落树梢,再滴入院中的青石缸——叮咚、叮咚、叮咚……清越而寂聊,仿佛天地间仅存的节拍,应和着他渐沉的心跳。
他闭目,却未入眠,方才广安城外那一幕,仍灼灼在目:哥老会青竹枝十三太保列阵而立,黑衣如铁,这十三个少年年龄虽小,眉宇间却是不怒自威,无声而势压千钧。
朱鸭见知道,这不是江湖草莽之间的喧哗,而是暗流成渊、蛰伏已久的秩序之影,在朝廷刀锋与江湖中的刀光剑影之间,悄然地拔节、伸展、成形和质变。
朝纲欲来,民气已张;官印盖处,人心另有章程。这世道,如一张绷紧的弓,两端分别是铁律与血性,弦上搭着的,却是无数未署名的姓名、未落款的悲欢。
朱鸭见忽忆起一句旧词,似从某支南曲小调里浮出,又象是谁在渡口醉后低吟:“红尘来去一场梦,半入风烟半入空;醒时犹抱苍生念,醉后方知万事同。”
朱鸭见唇边微动,并未出声,却觉胸中块叠稍松——原来,所谓乱世,亦并非混沌无序,而是旧壳将裂,新脉未定;所谓太平,亦非万籁俱寂,而是千灯共照,各守其明。
雨声愈柔,青石缸里的水纹缓缓漾开,又缓缓平复。
他终于沉入酣眠。
梦里,没有金鹅仙那撕裂精神的痛苦折磨、没有雷聪腕上寒铁镣铐的冷光、没有官府朱砂印信压在契约上的灼烫、没有五洲酒楼觥筹交错间的机锋暗涌,亦没有杨树林误踏江湖因果的巧合……
惟有一片浩瀚星空垂落人间——星辉澄澈,不染尘嚣。
那庄严法相,并非高踞莲台,而是静伫于星穹之下:它凝望者沉睡的屋檐、凝望着春水初涨的青翠稻田、凝望着被露水打湿的蜿蜒小径、凝望着打谷场上那深深浅浅的犁沟与脚印——那里刻着播种、收割、婚丧、离合,刻着无人题跋却自有重量的岁月。
朱鸭见真的累了。
他的呼吸渐渐匀长,眉间舒展,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雨,一直下。
大地依旧以不可测度的庄严,在幽邃中公转、自转,不疾不徐,不言不证。只以亿万年的恒常,默默托举着这人间所有未竟的梦、未熄的烛火、未写的终章……
杨家村的晨雨,雨丝细密如织,不急不躁,无声无息地垂落,将天地笼罩在了一层青灰的薄纱里。
天光未明透,却已泛出微青,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旧宣纸,洇着湿漉漉的凉意。
檐角悬垂的雨珠,一颗接一颗,缓慢而执拗地坠向青石板,那石板早已被岁月与足履磨得温润如玉,幽黑中泛着青霜似的冷光,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苔藓,墨绿微绒,在雨气里舒展着微不可察的生机。
杨家老屋踞于村的北坡上,三进两院,粉墙斑驳,露出底下赭红的夯土肌理,屋顶覆着青瓦,层层叠叠,如梦如幻,如鱼鳞、如书页、如凝固的浪涌。
瓦椤间积着薄薄一层湿漉漉的灰,瓦沟里蓄着浅浅的雨水,映着天光,象一条条细长的、浮动的银线。
雨滴顺着瓦脊滑下,在檐口聚成晶莹的水珠,倏然坠落,“搭”一声轻响,敲在了青石阶上,又碎成更细的雾。
阶下,两只芦花鸡在低头啄食,羽翼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却仍执着地用喙拨开石缝里的草籽。
一只黄狗蜷缩在门洞阴影里,耳朵警觉地抖动,尾巴懒懒扫着潮湿的地面,鼻尖翕张,嗅着空气里浮动的面香与肉味,混着灶膛馀烬的暖烟,竟在清寒中酿出一种奇异的、厚实的暖意。
杨王氏将素面端上桌时,雨势稍歇,云层却愈发低垂,压得屋檐几乎要触到人的眉睫。
粗陶碗里,面条细白柔韧,卧着几缕碧绿葱花,油星浮在清汤表面,如碎金点点。
朱鸭见坐在东首竹椅上,青布直裰微敞,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
他接过陶瓷碗,也不吹气,直接挑起一筷面,吸溜入口,齿颊间顿时漾开了麦香与葱辛的清冽。
再舀一勺面汤,热烫微咸,顺喉而下,一股温润之气自丹田升腾,直冲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