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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孤车向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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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王川云立于辕旁,年纪五十上下,左眉一道浅疤弯如新月,川北口音厚实如夯土:“鸭见居士,您请放心坐稳。”

“我王川云走这条线三十年,没丢过一个人,没误过一个时辰——七日之内,青城山吴家村口老银杏树下,您准能听见那山雀叫的第一声。”

朱鸭见尚未启唇,五洲酒楼小二哥已踏着青砖碎影疾步而至。

他素手托一青布药包,沉稳如承千钧。

陶瓮微温,釉色润泽,内盛金鹅仙的“精神之裂”方剂,药气氤氲,似有松针破雾,远山凝露之清冽,在初秋微凉的檐下悄然浮动。

小二哥立定,袖角轻垂,笑意温煦如晨光初透窗棂:“鸭见居士,金姑娘在五洲酒楼栖居数日,周飞掌柜早已留心。”

“昨日金姑娘已服尽最后一剂,今日恰是药力将歇,气机待续之时。”

小二哥略顿,目光澄澈,“西街尽头‘济世堂’李用文郎中依照朱鸭见居士原方所抓,掌柜命人逐味核对、亲监炮制——三剂药材,一剂已文火慢煎,滤净澄明,温养于瓮。”

“另三副则依古法封存,纸裹棉衬,朱砂钤印‘济世堂·丙寅秋·手拣’,专候金姑娘途中续服。”

言罢,小二哥双手奉上三纸药包,纸面微黄,墨迹端然,边角齐整如刀裁。

朱鸭见静立良久,喉结微颤,忽而敛袖垂首,深深一揖——不是寻常礼数,而是脊梁微弯、气息下沉、足跟不动而身如古松向地而拜。

宽袖拂过石阶,青笞微漾,仿佛不是扫过苔痕,而是拂去半生奔碌的尘沙、千重未言的焦灼、万般悬心的霜雪。

午时三刻,日影斜穿酒楼飞檐,光影如金箔铺地。

小鹅仙由师父朱鸭见亲手扶上青帷马车。

她鬓边斜簪一朵将谢的栀子,花瓣边缘微卷泛黄,却仍沁着清冽幽香;素衣如云,随风轻漾,仿佛裹着山间未散的晨雾。

金鹅仙眸光澄澈,似初春冰澌初融的山涧,映得人影纤毫毕现——她朝周飞浅浅一笑,声音清越如檐角风铃:“谢谢周叔叔。”

周飞颔首,笑意温厚,目光里盛着长辈特有的宽宥与期许。

忽地——杨树林如一道疾风撞出人群!

少年旗主一把攥住朱鸭见的手腕,指节绷白如竹节,力道沉得惊人。

杨树林眼框赤红,唇色发白,喉结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下唇,未让一滴泪坠下,只哑声迸出一句。

“老叔……相见时难,别亦难。贤侄不能相送您于千里之外,只望您一路青山相迎,明月相照;风霜不侵身,星斗常护程。珍重,万万珍重。”

朱鸭见怔住,随即抬手揉乱他额前汗湿的黑发。指尖触到少年额角那道未愈的伤口,动作忽地一滞。

他声音陡然低下去,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石:“瓜娃儿……旗主的脊梁,该撑得起巴山夜雨,扛得住岷江怒潮——不是弯下来接自己的眼泪。”

朱鸭见顿了顿,掌心用力按在杨树林肩头,“把眼泪咽回去。留着。将来打胜仗那天,再流——要流得震山撼岳!”

杨树林猛地点头,转身抹脸,肩头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哽咽。

朱鸭见亦悄然侧身,宽袖翻飞如翼,迅疾拭过眼角。

而袖风所及之处,恰巧掠过怀中半枚铜钱板,铜锈斑驳的残面被光一激,竟将“即义”二字映得凛然生辉,仿佛当日断币之誓言,于无声处铮然回响。

“驾——!”

王川云皮鞭破空,脆响裂云。

四马长嘶,铁蹄翻飞,踏碎青石板上未干的晨露水痕。

马车如离弦之箭,卷起漫天尘烟与纷飞柳絮,在正午灼灼日光里,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直向青城山方向奔去,渐成天际一点微渺墨痕。

五洲酒楼飞檐之下,众人久久伫立。

杨万里,李五与周飞频频挥袖,衣袂翻飞如三面不落的旗帜。

杨树林肃立中央,左手紧攥檀木兵符,右手缓缓抬起,指向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巅——指节泛白,臂如铁铸,泪水却终于无声奔涌,顺着他棱角初成的下颌,砸在青砖之上,洇开两朵深色山茶。

十三太保在杨树林身后默然列阵,黑衣如松,刀鞘垂地,无一人言语,唯见衣襟被山风鼓荡,猎猎如战旗初展。

风过处,酒旗翻卷,上书“五洲酒楼”四字,墨迹淋漓,苍劲如刀——山河未靖,侠路正长。

马车内,金鹅仙倚着软垫昏昏欲睡,药香氤氲。

朱鸭见掀开车帘,目光掠过凋敝街市:

广安城仍在馀震般的混乱中:断墙下有人掘食,茶寮里议论着“铁路归谁”,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买止泻散……

卖子嫁女的告示撕了一半贴在歪斜门框上,剃头摊前老者正被巡警推搡……

茶馆说书人改了说词——“话说那保路同志军,昨夜火烧总督衙门……”

说书人话音未落,惊堂木一拍,满座噤声。

朱鸭见缓缓放下帘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窗外,一只断翅的纸鸢卡在枯槐枝杈间,在风里微微颤斗。

他望着金鹅仙沉静的睡颜,望着车壁上新钉的川西地图,望着自己映在铜镜里的、鬓角初现的霜色。

他闭目,额角青筋如蛰伏的虬龙隐隐搏动,似有万千冤魂在皮下奔突冲撞。

朱鸭见再睁眼时,眸目悲怆已焚尽成灰,唯馀两簇幽光——冷铁入淬火池刹那凝成的沉、刃锋破暗夜无声的锐、千钧压顶亦不颤的定。

太平天国残旗在西南山雾中飘摇,薄如烧尽的纸灰。

嘉陵江浊浪排空而至,裹挟断桅、残幡与尚带馀温的尸骨,撞向嶙峋礁石。

紫禁城角楼飞檐的铜铃,在铅灰色的雾霭里一声声叩响,空荡、滞涩,拖着微颤的尾音,宛如一具垂死巨兽胸腔里最后起伏的喘息。

袍哥码头,竹梆三响,短促如断刃出鞘。

保路同志会血书犹在素娟上洇开暗红,墨未干,命已悬于一线。

而远渡扶桑的黑龙会密史,正以东洋刀鞘一下一下地叩击着蓉城府衙青砖,清越、冷硬,带着金属刮擦石面的微嘶,狞笑间道:“贵国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仰首,喉结缓缓划过嶙峋颈线,一声长叹自肺腑最深处碾出——不是哀鸣,是钝斧劈开冻土三尺时,那沉闷、滞重,震得地脉微颤的闷响。

“哎——苍天啊!”

“这世道……”

“何时才肯裂开一道缝,透进光明啊?”

车轮滚滚,碾过碎石与残阳,渐行渐远……

都江堰水声如雷,青城山云气蒸腾,新津屯兵令箭未至,江湖已闻风而动。

而嘉陵江水,依旧奔流不息,载着星火,载着尚未落笔的史册,向东,向东,再向东,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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