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一声比一声更亮,更笃定,仿佛在说:跟我来。
众人相视,无须言语。
吴红灿整衣,朱鸭见理袖,王川云拾阶而上,步履沉稳。
山径蜿蜒,向上而去。
云开一线,金光如瀑倾泻,正落在小咕跃动的背影上,为它镀上流动的金边。
它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蓄着整座丫巴山未曾熄灭的薪火、整部吴氏族谱未曾写完的下一页、整个雪夜之后,依然倔强萌发的春天。
祠堂虽毁,梁心血咒犹在;血脉虽迁,山骨风骨未移。
而真正的祠堂,从来不在砖瓦之间。
它在一口代代相传的方言里,在一句未改的家训中,在一双看见不公便无法垂下的眼里,在一颗听见召唤便无法止步的心上。
小咕奔在最前方疾驰,尾巴高高扬起,宛如一杆挺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生姿。
旗面素净无字,却自有方向。
它不靠符号指引,而是以姿态为信标,以笃定为罗盘,无声地引领着众人坚定前行。
一行四人,加一只橘猫,便这般踏上了通往祠堂的最后一段石阶。
石阶青笞湿滑,苔痕如墨渍洇染在灰白石面,每一步都踩碎一寸暮色。
朱鸭见走在最前,玄色直裰下摆拂过石缝间钻出的细茎蕨草。
吴红灿紧随其后,铁匠粗粝的手掌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雁翎刀上,指节泛白,仿佛刀鞘里封着尚未冷却的炉火。
王川云步履沉稳,八尺长鞭盘于左臂,鞭梢垂落,暗红流苏静垂如凝血。
金鹅仙年方十二,青丝已束作道髻,腰间悬着一枚古意盎然的朱砂符。
她心系小咕,唯恐这团毛茸茸的橘影途中走失,竟折返吴红灿家,向苏氏讨来一只青皮竹篮与一截鲜亮如血的红线。
她左手紧握半尺桃木剑,剑身隐有微光流转。
右手轻牵细绳——那头,蜷在竹篮深处的,正是呼噜声未歇、尾巴尖儿还微微颤动的小咕。
小咕眯着眼,尾巴尖轻轻卷着绳结,似睡非睡,唯鼻翼微翕,似在吞吐山间游荡的阴息。
石阶尽头,祠堂赫然矗立。
它早已不是族谱工笔所绘的“飞檐斗拱、丹楹刻桷”——那不过是曾经纸上的荣光。
如今,它是一具被时光与怨气共同肢解的躯壳。
东侧山墙坍塌近半,断口狰狞,裸露出内里的焦黑朽木,横斜如巨兽啃噬后遗下的森森肋骨,木纹扭曲,裂隙中爬满蛛网与灰白菌斑,风过时簌簌坠粉,灰尘簌簌而落。
正门歪斜欲倾,门轴朽断,仅靠着一根枯藤勉强悬吊。
门楣断裂处,半幅门神画垂悬如将断之命——秦琼怒目圆睁,金甲尚存三分凛冽,眉宇间杀气未散。
尉迟恭却只剩半截身影,手中钢鞭断作两截,一截坠地埋入尘土,一截悬于画纸边缘,鞭梢滴落的朱砂,早已干涸成褐黑痂块,象一道结了百年的旧伤。
屋顶塌陷一角,青瓦碎如齑粉,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霉斑纵横,虫蛀孔洞密布如蜂巢。
几茎野蕨自裂缝中倔强钻出,叶脉青碧,茎干纤细却挺直,在穿堂阴风里轻轻摇曳,仿佛这废墟之中,唯馀它们尚有呼吸。
而最骇人的,是那根正梁。
它横亘于残殿中央,粗逾合抱,本应是楠木的沉香色,温润如脂,幽光内敛。
可如今,整根梁木覆满一片青黑色泽——非霉非垢,非烟非渍,更非寻常水浸之痕。
那黑,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得住光,仿佛千年墨汁渗入木理深处,又经百年怨气反复浸染、熬煮、凝缩,最终凝成一块活物般的暗痂。
它微微起伏,极缓,极滞,却确凿无疑——如同皮下伏着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每逢阴雨,那青黑便悄然泛起腥红,如旧伤遇潮复发,又似未愈之创口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
仿佛梁中真埋着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固执地,在木纹深处,书着未竟的时辰。
朱鸭见仰首凝望良久,神色肃穆如碑。
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古铜罗盘:盘面斑驳,篆刻的二十八宿星图已模糊难辨;磁针静卧于水银池中,通体乌沉,尾端一点朱砂如凝血。
他缓缓转动方位,指尖稳定如尺,腕力沉而不滞。
可那针尖,竟纹丝不动——连一丝微颤也无,仿佛被无形寒冰冻住,又似被某种更古老、更绝对的“空无”彻底吸尽灵性。
“怪哉。”他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青砖,“若亡灵盘踞于此,罗盘必有感应。或颤、或偏、或狂旋如疯蝶。”
“可此针如死……说明——吴七郎之魄,不在祠中。”
朱鸭见话音未落,小咕已自竹篮中纵身跃出,轻盈如一道橘影,无声落于倾颓的供桌之上。
它绕着梁下那根焦黑主柱缓步踱行,鼻尖翕动,胡须轻颤,绒毛在烛光下泛出蜜色光泽。
它嗅遍柱脚、柱身、柱顶裂隙,甚至用爪尖拨开朽木碎屑,探入幽暗孔洞——却始终未发出半声异响。
它未炸毛,未低伏,未龇牙,未嘶吼。
它只是安静地站着,尾巴垂落如静水,双瞳却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投向山后更幽深之处——乱葬岗的方向。
那里,雾更浓,林更密,连鸦声都绝了。
朱鸭见神色一凛,眸底寒光乍现,随即颔首,声如断玉:“既然白日没有线索,那么今夜,我们分三处查找吴七郎的亡灵。”
“首先,祠堂再勘,不弃寸土。”
“其次,乱葬岗探纸童踪迹,循引魂纸灰与未燃尽的‘招阴烛’残芯。”
“最后,再赴青城山半腰‘乱魂坡’——那处‘吴氏义冢’,埋着吴七郎与百多弟兄的骸骨。
那里棺椁未封,坟茔无碑,唯有一方青石,背面刻有‘义骨同归’四字。”
既然毫无头绪,朱鸭见当机立断,折返吴红灿家暂作休整,静待夜色沉落、万籁俱寂之时,再启寻踪。
暮色渐浓,山雾悄然升腾,如灰绸般绵密铺展,温柔而固执地裹住嶙峋山脊与倾颓的断壁残垣,仿佛整座山正缓缓沉入一场苍青色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