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过去了，最终时刻终于来临。
天穹已非灰蒙，而是布满了蛛网般密集、且不断扩大的漆黑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
大地在震颤，山河在哀鸣，曾经坚固的岩石化为齑粉，河流倒卷，地火喷涌。
狂风嘶吼，卷起漫天尘土与绝望。目之所及，尽是末日降临的图景。
巨大而扭曲的传送门，悬浮在余杭城中。
门的下方，是绝望与求生本能驱使下的人潮。黑压压，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三日来，燕赤霞、法海、杨坚，以及顾星朵、顾云识五人，分头行动，凭借“破界星引石”的庇护，竭力在天崩地裂的灾难间隙，奔走呼号，试图将生的希望传递给尽可能多的人。
然而，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这有多难。
顾星朵负责的区域，便是人口稠密、也因之前洪水而惊魂未定的余杭城。
当她手持星引石，在城中奔走疾呼，讲述天京真相、妖魔天道、世界将亡、传送门与三日之限时，迎接她的，大多是茫然、怀疑、恐惧，甚至是讥讽与敌视。
“姑娘，你是不是被妖魔吓疯了？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世界末日？开什么玩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官府呢？金光寺的高僧们呢？”
“传送门？去另一个世界？我看你是妖魔派来迷惑人心的吧！想骗我们去什么地方献祭？”
“快滚！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甚至有人试图抢夺她手中发光的石头，认为那是宝物。
她站在街头，站在废墟上，站在惊慌失措或麻木不仁的人群中，声嘶力竭，指著天上越来越狰狞的裂痕，指著远方崩塌的山峦，指著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妖魔气息。
她说破了嘴皮，磨破了脚底，眼睛因为焦急和失望而布满血丝。
相信她的人，寥寥无几。
大多是老弱妇孺，或是本就一无所有、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绝望者。
更多的人，抱着侥幸，守着家业，或是在末日真正降临前，选择继续他们麻木而卑微的日常，或者，将恐慌发泄在她这个“散播谣言”的“疯女人”身上。
三日，短暂又漫长。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当天空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大地板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火球开始从天际坠落，真正的、无可辩驳的末日景象展现在每一个幸存者面前时——
余杭城的人们，长久以来被恐惧和侥幸压制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他们终于相信了那个三天来奔走呼号的女孩说的每一句“疯话”。
于是，海啸般的人潮，裹挟著绝望的哭喊、疯狂的嘶吼、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涌向了已经开始明灭不定的传送门。
顾星朵站在传送门前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几乎要被这汹涌的人潮挤下去。
她盯着传送门，盯着那些争先恐后、甚至互相践踏着涌入光门的人们。
太多了，人实在太多了。
传送门虽然巨大，但在数以万计、十万计疯狂涌来的人潮面前，依然显得狭小。
哭喊声、叫骂声、骨肉被挤压折断的惨叫声、亲人失散的呼唤声汇集成一股比天地崩裂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交响。
“让开！让我进去！”
“孩子！我的孩子！”
“爹！娘！你们在哪？！”
“别挤了！门要塌了！”
顾星朵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自己果然很没用，师尊一定很失望吧，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她知道，师尊说过，通道只能维持三日，且极不稳定。
她能感觉到，手中那枚“破界星引石”正在迅速变得滚烫，光芒开始忽明忽暗，与传送门之间的联系也在减弱。
头顶的传送门，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光芒不再稳定，如同风中的残烛。
时间到了。她该走了。
燕赤霞、法海、杨坚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她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随着这个世界一起湮灭。
可是看着那些还在拼命往门内挤，看着那些被挤倒、再也爬不起来的人，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已经进入安全地带的幸存者回头张望的惊恐眼神
她的手紧紧攥著星引石，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关上门？不，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绝望吞噬？她也做不到。
然后，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人群，直到手中的星引石，光芒骤然大盛，然后如同耗尽最后力量的萤火虫，彻底黯淡下去，化为齑粉，从指缝间飘散。
头顶的传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边缘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门扉，柔和的光变得刺眼、混乱，然后，如同一个破裂的气泡，猛地向内收缩，迸发出最后一道强烈的闪光后——
彻底消散在布满裂痕的天空下。
“不——！！！”
“门呢？！门怎么没了？！”
“啊啊啊！我们完了！”
“骗子！都是骗子！根本没有生路！”
希望的破灭带来了比绝望更可怕的疯狂。
人群的哭喊和咒骂达到了顶点，随后是更深沉的、死寂般的绝望。许多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
顾星朵也被最后的光晕冲击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岩石上。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看着下方陷入彻底疯狂或死寂的人海，反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奇怪，明知道自己留下来，注定要随着这个崩坏的世界一同走向终结，再无生机，她的心中却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愧疚和不忍，仿佛都随着传送门的关闭而消散了。
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没能救下所有人，但至少她没有在最后一刻，亲手关上那扇门。
“师尊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吧。”她望着天际越来越密集的坠落火球和空间裂缝，喃喃自语，“我到底还是没能像您期望的那样，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师姐，你居然没走。”
顾星朵猛地回头，只见顾云识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另一块岩石上，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师妹？！”顾星朵又惊又喜，随即是更深的痛惜，“你你怎么也没走？！燕大侠他们呢？”
“他们应该已经安全进入通道了。”顾云识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下方绝望的人群，又看向顾星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顾星朵看着师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如你所见。我下不了手关上门。”
顾云识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包含了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你真是傻得可以。如果我是你，大概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顾星朵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是啊，我知道我很傻。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以你的果决，不应该”
“因为我刚刚，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顾云识打断了她，抬起头，望着那布满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瓦解的天穹，语气飘忽，“我不是顾云识，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顾星朵愣住了。
“我是此方世界，最后残存的一缕天心意识。”顾云识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顾星朵耳边，“当万妖之祖彻底融合天道，世界本源被彻底污染的那一刻，我这缕意识才从混沌中苏醒，附着在这具因缘际会、恰好契合的躯壳上。我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它最后的‘灵’。世界在，我或许能以‘顾云识’的形式存在；世界亡，我这缕意识，也将随之彻底消散。我根本不可能通过那扇门，离开这个世界。”
她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顾星朵，眼神清澈而平静：“只是没想到，最后留下来陪我的，会是你师姐。”
顾星朵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师妹是天道残存的意识？这信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良久，她才涩声问道：“那师尊他知道吗？”
顾云识摇了摇头：“或许有所察觉，或许不知。但到了最后这一步，知不知道，都已无关紧要。”她顿了顿，看着顾星朵，“你还不了解师尊吗？在大是大非，在关乎诸天稳定、万界平衡的选择面前，他不会，也绝不能选错。”
顾星朵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也带着理解：“也是师尊他，一直是那样的人。”
就在两人对话间，天地间的崩坏达到了一个顶峰。
虚空大片大片地塌陷，地风水火失去约束，疯狂肆虐。
而在那破碎的天穹最高处，在那无数空间裂缝交织的核心，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的身影，缓缓显化。
那是萧愁！
他不再是人形，而是化为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法相！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如同燃烧的星辰，冰冷地注视著这片即将彻底死去的世界。
他的右手中，握著一柄仿佛由无尽星光与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巨剑，剑身流淌著让整个崩坏世界都颤抖的寂灭气息。
巨剑缓缓举起，对准了这方世界的核心，对准了那与妖魔彻底融合、正在垂死挣扎的扭曲天道。
顾星朵和顾云识屏住了呼吸，仰望着那尊仿佛开天辟地又仿佛要终结一切的身影。
就在巨剑即将斩落，执行那最终“弑天”、彻底湮灭此界的寂灭一击时，那双星辰般的眸子，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混乱与崩坏，精准地落在了断龙崖上，落在了那两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上。
顾星朵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了，那斩落的动作，明显有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仅仅是刹那的停顿。
下一刻，巨剑再无犹豫，带着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决绝意志，轰然劈下！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彻底化为虚无，时间仿佛凝固，万事万物，无论是尚在哀嚎的生灵，还是崩塌的山川，亦或是那隐藏在虚空深处的、蜈蚣精疯狂的咆哮与妖魔天道的垂死反扑，都在这一剑之下，归于最彻底的寂灭。
顾星朵闭上了眼睛。
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这样也好”她想，“师尊总说我心太软，是恋爱脑。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注定做不了他那样杀伐决断、为了大义可以牺牲一切的存在吧。能用我这‘恋爱脑’的命，换回更多凡人的一线生机，也算值了。”
“只是可惜了云识。不，可惜了这方世界，最后的一缕‘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