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朵闭上了眼睛。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无可抗拒的、彻底的虚无，等待着与这个她曾生活、挣扎、并最终选择与之同葬的世界一起，归于永恒的寂灭。
顾云识平静地睁着眼，注视著那柄斩落的、由师尊意志所化的灭世之剑。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回归”的坦然。
世界是她，她是世界，一同逝去，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然后，她们“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残存的、即将消散的灵识，感知到了那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终极一幕。
萧愁所化的巨人法相，那柄由寂灭法则凝聚的星光巨剑，斩落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时间的尺度。
剑锋所及，并非山崩地裂的物理破坏，而是一种更本源、更绝对的“抹除”。
首先是声音。
亿万生灵最后的哀嚎、狂风的嘶吼、大地的崩裂、火焰的爆燃、流水的呜咽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剥离、被静默。世界陷入一片死寂，比最深沉的夜更静，比最空旷的虚谷更寂。
接着是色彩。
灰蒙蒙的天空、猩红的阵法光芒、燃烧的火球、崩塌山脉的土黄、奔流江河的浑浊、草木最后的枯绿、人群衣衫褴褛的杂色所有的颜色，如同被水洗去的劣质颜料，迅速褪色、剥落、混淆，最终融合成一片无边无际、没有任何色相、只有“存在”与“消亡”概念的“灰白”。
然后是形态。
巍峨的山川，在灰白中如同沙堡般无声垮塌、流散；奔腾的江河，瞬间蒸发、干涸，留下扭曲的河床印记，旋即也被抹平；宏伟的城池建筑，连同其中未能逃离的众生，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了无踪迹；就连那无垠的大地本身，也开始变得“稀薄”，仿佛一幅被逐渐擦除的画卷。
空间本身在哀鸣、塌缩。她们“看”到虚空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布满了黑色的裂纹，然后碎片般剥落，露出后面那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无”。
时间的感觉变得混乱而粘稠，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模糊，一切都向着一个最终的、静止的“终点”坍缩。
世界在死亡。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不是痛苦挣扎的崩解，而是一种平静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褪色”与“消融”。就像一幅浸入虚无之水的画，所有的线条、色彩、故事、情感，都在无声无息中溶解、消散，归于那最初的、没有任何定义的“空”。
顾星朵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变得轻盈、模糊，仿佛要随着这褪色的世界一起融化。她紧紧握著顾云识的手，那只手冰凉，却给了她最后一丝真实的触感。顾云识则感受着自己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烛般一根根断裂、熄灭，一种巨大的、源自本源的抽离感与虚弱感席卷了她。
这就是终结吗？
就在两人的意识即将沉入那最终的“灰白”与“空无”，随着此界最后一点存在痕迹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找到你们了。”
一个声音响起。
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如同划破永恒寂静的第一缕光，穿透了那正在吞噬一切的“灰白”与“空无”，清晰地响在她们即将涣散的灵识深处。
顾星朵和顾云识同时一震，用尽最后的力量，“抬眸”望去。
在那片万物褪色、时空坍缩的虚无背景中，一个身影，踏着正在崩解的世界残骸，逆着湮灭的洪流，一步步走来。
是萧愁。
他已恢复了寻常的人形大小，但此刻，他的周身，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
无穷无尽的、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破灭之力”，如同亿万条疯狂的毒蛇，又如同咆哮的虚空乱流，正从四面八方、从这方世界每一个正在消亡的“点”上迸发出来，疯狂地撕扯、冲击、侵蚀着他的身体。
那是世界死亡时释放的最后、也是最纯粹的毁灭性能量，是天道崩毁、法则湮灭的反噬。
他的衣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的身躯，那是比他在黑山老妖自爆中受的伤更严重、更本源的创伤。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蕴含着道则碎片的血液，每一滴落下，都在虚空中灼烧出一个小洞，旋即又被湮灭之力吞噬。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体上的裂痕就蔓延一分，仿佛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灭世，对他而言，显然也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他并非此界生灵，强行引动寂灭法则、斩灭一方世界，必然要承受恐怖的反噬与因果牵扯。
此刻的他，状态差到了极点。
但他还是来了。
顶着足以将真仙也彻底磨灭的破灭风暴，踏着正在化为虚无的世界，来到了她们面前。
“师尊”顾星朵的灵识发出一声几乎要溃散的呜咽，泪水早已流干，此刻涌出的只有无尽的酸楚与难以置信。
“师尊”顾云识的意识也微微波动，那属于“天心”的漠然与“顾云识”的情感交织，化作了复杂的震颤。
萧愁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世界的崩灭，也倒映着两个弟子即将消散的残影。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却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以及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喧嚣与毁灭的力量：
“世界种种，大是大非，确实很重要。”
他微微顿了一下，看着两个弟子，看着她们眼中最后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你们，是我的弟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猛地抬起那只仅存的、同样布满裂痕的手臂。指尖，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光骤然亮起，那光芒是如此纯粹，如此坚韧，硬生生在周围无穷无尽的灰白破灭之力中，撑开了一小片稳固的“领域”。
他对着那片领域，对着那正在疯狂反噬他的灭世之力，对着这方世界最后的残余法则，斩出了不是毁灭，而是“开辟”的一击！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又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一道全新的、闪耀着混沌色泽却透著勃勃生机的裂缝，硬生生在那片纯粹的“无”与正在“消亡”的边界处被撕开！裂缝对面，隐约可见熟悉的、属于另一个正常大千世界下属凡俗界的稳定景象——青山隐隐，流水潺潺，那是之前传送门连接的地方，是生机所在！
新的传送门，被他以自身本源为代价，在灭世的反噬风暴中，强行重新打开！
“星朵，走！”
萧愁的目光首先看向顾星朵，那目光中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有一闪而逝的、属于长辈的嘱托。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瞬间包裹住顾星朵即将消散的灵识与残存的躯体，将她从那片正在坍缩的时空中剥离，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那新生的、岌岌可危的传送门裂缝。
“师尊！”顾星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唤，身影便没入了光芒之中。
紧接着，萧愁的目光转向顾云识。
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他能感受到顾云识身上那与世界本源紧密相连、即将随着世界一同湮灭的“天心”气息。
“你本属此界。”萧愁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叹息，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并指如剑，指尖那点星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带着斩断因果、分离根源的无上意志，轻轻点向顾云识的眉心。
“但此刻，你是顾云识，是我的弟子。”
“断！”
一声轻喝，仿佛某种无形的、坚韧无比的纽带被强行斩断。顾云识浑身剧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传来，那是与世界最后联系的剥离。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立”与“自由”感，伴随着巨大的虚弱，涌遍她的灵识。
包裹着她的，不再是与世界一同消亡的“灰白”，而是萧愁那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保护力量。
萧愁的脸色在这一斩之后，骤然又灰败了数分，身体上的裂痕扩大，鲜血涌出的更快，周身承受的破灭之力冲击似乎更猛烈了。但他只是深深看了顾云识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由天心化就的弟子模样刻入神魂。
“去吧。”
同样柔和的力量包裹住顾云识，将她轻轻一推。
顾云识最后看到的，是萧愁在无穷破灭风暴中挺立的、残破却顶天立地的背影，以及他身后，那正在彻底化为一片绝对虚无的、曾经名为“大梁”的世界。
下一刻，光芒吞没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