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片由剧痛、冰冷、以及濒死时意识涣散形成的混沌泥沼。沈清言沉溺其中,如同坠入永夜冰洋的底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识都在尖叫着走向终结。唯有最核心处,一点被焦炭物质勉强护住的、微弱的生命灵光,还在不甘地闪烁,抵抗着永恒的沉寂。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到足以让星辰熄灭的岁月。
一点极其微弱的、与焦炭物质同源的清凉感,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触碰到她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并非来自怀中的焦炭物质本身,而是……从周围空间中,那些被核心空间阵法能量压制、却因刚才的湮灭冲击和持续混乱而略微松动、散逸出的,极其稀薄的、类似性质的“净化”后能量残渣?这些能量残渣,正被焦炭物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牵引、吸收、转化,然后化作一丝丝冰泉,注入她干涸濒死的躯壳与神魂。
这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效果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沈清言而言,这却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意识,从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地挣扎出了一丝缝隙。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丹田如同被彻底捣烂后又粗糙缝合的破口袋,每一次细微的能量注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寸断,混沌“道源”的流转早已停滞,只剩下能量残渣强行渗入时引发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折磨;神识更是如同一面布满裂纹、濒临彻底粉碎的镜子,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但她终究是……没有死。
她甚至无法睁开眼睛,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感受着焦炭物质那蜗牛爬行般的“救援”,以及周围那庞大核心空间持续不断的、充满压迫感的运转韵律。
外界的灾难似乎并未平息。核心空间的能量流动依旧狂暴,数据流刷新速度快得惊人,中央光球的光芒也始终维持在高强度,显然仍在全力处理着不知何等规模的“异常”与“崩溃”。这种高压状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沈清言这个角落微不足道的能量波动(焦炭物质的吸收和转化极其隐晦),也持续制造着更多的、可供焦炭物质吸收的“能量残渣”。
她像一块被遗忘在巨大机器齿轮缝隙里的、沾满油污的碎布,依靠着机器自身运转产生的、极其微量的热量和润滑剂残液,艰难地维系着最后一点活性。
时间,在剧痛与半昏迷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焦炭物质吸收转化的能量,终于在她体内积累到了一丝可以主动引导的“量”。
沈清言凝聚起残破神识中最后一点清明,如同用破损的汤勺去舀取深井底部的水,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引导着这一丝微弱的、经过焦炭物质“净化”和“理解”的能量,朝着受损相对最轻、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构建能量循环起点的——左手中指指尖那处早已自我封印、储存着微量“秽核”污染残余的穴窍——流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尝试。用源自系统核心、被焦炭物质“解码”过的能量,去接触和激活自身携带的“污染”残余。稍有不慎,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异变,或者立刻被系统察觉。
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接触、且可能蕴含“活性”的能量节点。
当那一丝清凉能量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封印的穴窍时——
预想中的冲突或爆发并未发生。
那点“秽核”污染残余,在接触到这特殊的、带着焦炭物质“原理图”气息的能量后,竟如同被安抚的野兽,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沈清言从未感受过的、近乎“驯服”的姿态,开始与这股外来能量进行极其细微的“交融”与“重构”!
焦炭物质中蕴含的、关于“污染”本质的“公式”,此刻仿佛化作了实际的“编译器”,引导着这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源(都源于某种“污染”本质)的能量,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向着更稳定、更“有序”结构转化的“反应”!
新的能量,既非纯粹的混沌“道源”,也不是“秽核”的侵蚀寒意,更不是系统冰冷的阵法能量,而是一种……更加晦涩、更加内敛、仿佛同时具备了“存在”、“侵蚀”、“秩序”与“混沌”多重特质,却又奇异地达成某种动态平衡的……“灰烬”?
这“灰烬”般的能量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和“隐蔽”。它不再主动侵蚀或释放混乱信号,反而像是最不起眼的背景尘埃,几乎与周围核心空间的能量场达到了完美的“兼容”与“拟态”!
更奇妙的是,当这丝“灰烬”能量顺着指尖穴窍,尝试向更深处、受损严重的经脉流淌时,虽然依旧缓慢艰难,却不再引发剧烈的排斥和痛苦,反而如同最温和的润滑剂,所过之处,那些断裂、淤塞的经脉,竟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如同枯木逢春般的“活性”复苏迹象!不是修复,更像是……被“灰烬”能量“同化”或“覆盖”了一层特殊的“薄膜”,暂时隔绝了伤痛,并建立起一条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流通路!
绝处逢生!
沈清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焦炭物质的价值,再一次超出了她的想象!它不仅帮助她理解了“污染”,更似乎找到了一种将“污染”、“秩序”与自身混沌特性进行“安全融合”的途径!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这新生的“灰烬”能量的引导与控制中。她不再试图修复所有伤势(那需要海量的能量和时间),而是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灰烬”能量,优先构建一条从左手劳宫穴到右足涌泉穴的、贯穿身体主要躯干的、最基础的“能量桥”!
这个过程依旧缓慢痛苦,但有了“灰烬”能量的特殊性质,以及焦炭物质持续从环境中汲取转化的“补给”,进展虽然慢如龟爬,却实实在在地在进行着。
她的状态,从濒死的“废料”,一点点,向着尚有微弱活性的“故障零件”转变。
与此同时,她的感知力,也随着“灰烬”能量的流转和意识的逐渐清晰,得以更深入地“沉浸”到核心空间的运转细节中。
她“听”到了更多。中央光球每一次强有力的搏动,都伴随着海量指令的吞吐;数据流中,“道种”标识的消亡速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峰;某些连接外部的能量管道,甚至传来了隐约的、如同哀鸣般的阵法过载噪音。
她“看”到了更多。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斑点”,在她此刻特殊的感知下,不再仅仅是顽固的干扰源,更像是一个个微小的、记载着系统与“污染”漫长斗争历史的“化石标本”。每一处斑点的结构、残留的气息、与核心阵法的嵌合方式,都略有不同,仿佛对应着不同年代、不同类型的“污染”事件。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核心空间能量壁垒的最深处,那些光芒无法完全照亮、数据流也极少涉足的阴影区域,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死寂”的“存在”。
那并非“污染斑点”。而是一些……仿佛被整个核心空间阵法体系深深“埋藏”或“镇压”起来的、巨大的、残缺的……“断肢”或“残骸”?它们散发出的气息,远比“污染”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异质”,与系统目前的“道种养殖”体系格格不入,却似乎又构成了这个庞大阵法地基的一部分?
这些是什么?是系统建立之初,就被镇压在此的“上古异类”?还是更早的、未被完全“消化”的失败试验品?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这个系统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她一边艰难地重构体内“能量桥”,一边贪婪地吸收解析着核心空间信息时——
嗡!!!
中央光球,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混乱、充满了“紧急”、“错误”、“强制重启”意味的数据洪流,如同失控的星河,从光球中心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核心空间!
所有数据面板上的信息疯狂乱闪,大量指令出现逻辑冲突和丢失!
能量壁垒的光华剧烈明灭,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短暂的能量“断流”!
连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斑点”,都在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中,齐齐爆发出更加不稳定的波动!
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个核心“处理器”都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宕机”前兆?!
沈清言心中警铃大作,同时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系统的监控和自愈能力,在此刻降到了最低!
她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能量桥”尚未完全稳固的不适,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操控着那丝“灰烬”能量,不再仅仅用于维持自身,而是尝试着,极其隐蔽地,朝着距离自己最近、也是刚才观察中波动最剧烈的一处较大的暗红色“污染斑点”——那斑点位于一条中等粗细、连接着疑似“静寂渊”方向管道的根部——延伸过去!
不是刺激,也不是引爆,而是……“接触”与“共鸣”!
她要趁着系统自身“死机”的混乱,用这新生的“灰烬”能量(兼具系统“净化”特性与“污染”本质),去更深层次地“读取”这处古老“污染斑点”中,可能蕴含的、关于系统处理逻辑、关于“静寂渊”结构、乃至关于那些被镇压“异类”的……历史信息!
“灰烬”能量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悄无声息地触及了那剧烈波动的斑点表面。
瞬间,比之前强烈千百倍的、混乱而古老的信息碎片,混合着绝望的嘶吼、冰冷的系统指令回响、阵法撕裂的刺耳噪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源自深渊底层的沉重叹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了沈清言本就脆弱不堪的识海!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灵魂层面的痛哼,眼前彻底被混乱的色块与扭曲的影像淹没,刚刚构建的“能量桥”剧烈震荡,几乎再次崩断!
但与此同时,一幅幅残缺却惊心动魄的画面,也在她意识中惊鸿一瞥般闪过:
……巨大的、流淌着暗金色符文的阵法锁链,从核心空间深处延伸,死死缠绕着一截横亘在虚空中的、布满奇异鳞甲的狰狞断爪……
……“静寂渊”那无边的黑暗中,并非只有死寂的遗骸,在更深的、连“垃圾场”都未曾触及的层叠空间里,似乎有更加庞大的、缓慢脉动的阴影……
……系统在建立之初,似乎并非为了“养殖道种”,而是为了……“镇压”与“解析”某种更可怕的、源自世界之外的“东西”?“道种”体系,只是其漫长演变后,衍生出的一个相对“高效”的副产品?……
……那暗紫色的石头,那“逆纹”法印,似乎与那些被镇压的“异类”残骸,有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关联……
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震撼,也太过破碎。沈清言根本无法承受,意识在洪流的冲击下迅速模糊。
而核心空间的混乱,似乎也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中央光球的光芒骤然收缩,然后猛地膨胀,释放出一圈强大的、带着“强制格式化”与“重启”意味的冲击波!
冲击波扫过,混乱的数据流开始被强行矫正,波动的能量壁垒逐渐稳定,那些异常活跃的“污染斑点”也再次被强大的阵法力量压制下去。
一切,似乎正在被强行拉回“正轨”。
沈清言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只来得及用最后一点清明,将那一丝“灰烬”能量从“污染斑点”上收回,并强行将其压缩、隐匿在刚刚构建的“能量桥”最深处。
然后,她便如同一块真正的、失去所有活性的岩石,瘫倒在角落的阴影里,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与周围刚刚恢复稳定的、冰冷的阵法能量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中央光球的光芒缓缓平复,但依旧明亮。数据流恢复了高速但有序的刷新。
仿佛刚才那场险些“宕机”的灾难,只是一次短暂的系统故障,已被成功修复。
没有人注意到,在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块“废料”的内部,正悄然孕育着一丝与整个系统既“兼容”又“异质”的、名为“灰烬”的微弱火种。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席卷悬翠峰的毁灭风暴,其根源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古老和恐怖。
而沈清言,在付出了几乎粉身碎骨的代价后,终于在这场毁灭的核心,窥见了一丝……关乎整个世界与系统本源的、冰冷而绝望的真相。
她的狩猎,或者说,她的生存之战,已经触及到了那庞大冰山之下,最黑暗、最不可名状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