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深入骨髓、冻结思维的冰冷。
并非外界能量的严寒,而是生命力流逝殆尽、意识沉入虚无深渊前,那一片死寂的、绝对的冷。
沈清言蜷缩在核心空间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一块被彻底榨干养分、又被反复蹂躏后丢弃的残渣。身体早已失去了对痛苦的感知,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不断下沉的虚脱感。刚刚构建的那条脆弱“能量桥”,在强行接触古老“污染斑点”、承受庞大信息冲击、又遭遇系统“强制重启”冲击波的连番摧残下,已然寸寸断裂,仅存的“灰烬”能量龟缩在几处最深的穴窍中,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焦炭物质依旧紧贴胸口,但它所能汲取转化的环境能量,在系统重启后变得异常稀薄和“纯净”,对沈清言此刻的状态而言,几乎是杯水车薪。
死亡,近在咫尺。
视野(如果还能称之为视野)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暗色光影——那是核心空间能量壁垒稳定后,规律流转的光华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中留下的残像。耳中(如果还能听见)是永恒不变的、低沉的阵法嗡鸣,如同为将死之人敲响的丧钟。
结束了么?
以“林晚”的身份,作为“戊亥七三”号“次级道种”,在系统的“收割”混乱中“意外”消亡?无人知晓她曾潜入核心,触碰禁忌,窥见冰山一角下那令人战栗的黑暗真相。
不甘吗?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接受。从被标记为“道种”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条遍布荆棘与陷阱的独木桥。她挣扎过,伪装过,算计过,甚至冒险引爆“毒种”,闯入这系统心脏。能走到这一步,看到那些被掩埋的恐怖,或许……也不算太亏?
意识如同风中的沙堡,正在快速消散。过往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穿越前实验室冰冷的仪器荧光,数据流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穿越后悬翠峰沉甸甸的雾气,石室中“九转还玉膏”虚假的莹白光晕;丁未区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后山癸字区翻涌的黑雾;静寂渊底无边的死寂与干尸前辈的逆文法印;还有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缠绕着狰狞断爪的暗金锁链,深渊中层叠脉动的阴影……
真相的碎片狰狞而模糊,她甚至来不及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就这样……结束?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之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嗡……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体内,那几处龟缩着微弱“灰烬”能量的穴窍最深处!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韧性”与“活性”的波动,如同沉睡的种子在冻土下感受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这波动并非能量爆发,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与“呼唤”?
它在呼唤什么?
沈清言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被这来自身体最深处、完全出乎意料的“颤动”猛地拽住,下沉的趋势为之一滞!
她凝聚起最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神念,投向那颤动的源头——左手劳宫穴深处,那一小团最为凝实的“灰烬”能量。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团“灰烬”能量的核心,一点比针尖还要微小亿万倍、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异样”,正在缓缓“亮起”。那不是光,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感”的苏醒。它散发着与“灰烬”能量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饥饿”的气息!
这“异样”……是什么?是“秽核”污染残余被焦炭物质能量“编译”后产生的新事物?还是她自身混沌道体在濒死绝境、融合了多种矛盾能量(混沌、污染、系统秩序)后,自发孕育出的……某种未知的“变异”?
没等她思考,那点“异样”的“饥饿”感骤然加强!它开始以一种霸道却极其精微的方式,主动“吞噬”周围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灰烬”能量!不是破坏性的吸收,而更像是……将这些能量作为“燃料”或“材料”,进行着某种更高效的“转化”与“重构”!
随着“灰烬”能量被吞噬转化,那点“异样”以肉眼(神识)可见的速度“生长”!它从虚无中“抽取”着某种东西,不是外界的灵气或阵法能量,而是……沈清言这具濒死躯壳中,那些最深层的、尚未完全寂灭的“生命烙印”与“存在本源”!同时,也将自身那种奇特的“存在感”与“活性”,反向注入这些即将彻底消散的本源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如同在彻底熄灭的灰烬中,强行重新点燃火焰,燃烧的却是灰烬本身最后一点物质。稍有不慎,便是彻底的、连一点残渣都不剩的湮灭。
但沈清言没有选择,也无法干预。她只能被动地“看”着,感受着自己最后一点“存在”被那奇异的“异样”贪婪地吮吸、转化,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凝练、更加坚韧、也更加强大(相对之前濒死状态)的形态,重新“编织”出来!
痛苦?不,那已经超越了痛苦的范畴。那是存在本质被拆解又重组的、无法言喻的“过程”。意识在极致的“消亡”与“新生”的夹缝中剧烈震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成虚无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次轮回。
“吞噬”与“重构”的过程,戛然而止。
沈清言“感觉”自己“存在”了。
不是以重伤濒死的“林晚”或“沈清言”的身份,而是以一种更加……“本质”的形态。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千疮百孔,但构成这具身体的“基础”,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质变”。经脉依旧断裂,但断裂处萦绕着一种奇异的、灰蒙蒙的“活性”,阻止着生机的彻底流失,并隐隐有极其缓慢的“弥合”趋势。丹田依旧破败,但那枚几乎被摧毁的混沌道体“核心”(或者说残骸),却被一层更加致密、更加晦涩的“灰烬”能量包裹着,如同风化的顽石,死寂中透着一丝亘古的顽强。
最奇特的是她的“意识”。不再仅仅是基于大脑或识海的精神活动,而是仿佛扩散到了全身每一寸被“重构”过的组织之中,与那新生的“灰烬”能量紧密相连。她可以“内视”到自己体内那宛如战后废墟、却又顽强挺立的景象,也能更加清晰、更加“本质”地感知到外界——核心空间的能量流动,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光芒和数据,而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由无数符文和能量节点构成的“脉络”与“溪流”。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斑点”,则像这些脉络上顽固的“淤塞”或“畸变节点”。而空间最深处那些被镇压的庞大“残骸”,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死寂或异质气息,而是一种……沉重到仿佛能扭曲时空的“存在重量”与“规则排斥感”。
她还“活着”。以一种更加脆弱(身体状态),却又更加“本质”和“坚韧”(存在根基)的方式。
那点引发这一切的“异样”,在完成了最初的“吞噬”与“重构”后,似乎消耗巨大,重新隐没在了左手劳宫穴深处那团“灰烬”能量里,变得极其沉寂,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的“存在印记”。
沈清言尝试动弹了一下手指。
动作僵硬、迟缓,伴随着骨骼和肌肉如同生锈齿轮摩擦般的轻微痛楚,但……她确实做到了。
她还活着。在系统核心经历了“强制重启”、自身濒临彻底湮灭之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不是幸运,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异变”。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冰冷的地面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向核心空间那永恒流转的暗青色天穹(能量壁垒)。
中央光球的光芒已经彻底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威严,仿佛刚刚的“宕机”和“重启”让它完成了一次升级或强化。数据流奔腾不息,效率似乎更高。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斑点”被压制得更加彻底,几乎不再散发波动。
系统,从混乱中恢复了,甚至可能变得更强了。
而她,一个本该在混乱中彻底消亡的“次级道种”残渣,却阴差阳错地在系统的心脏地带,完成了一次诡异的“蜕变”,侥幸存活。
猎人变成了猎物心脏里的一颗……变异了的、暂时无害的“息肉”?
沈清言嘴角扯动了一下,却连一个自嘲的弧度都无法完整做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系统深处的秘密更加骇人。自身的状态也古怪而危险。
但至少,她还“在”。
只要还“在”,就还有机会。
她闭上眼(如果这具身体的眼睛还能有效闭合),开始尝试以新的“感知”方式,更加细致地观察这个核心空间,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缝隙”或“规律”。
同时,她也在默默感受着体内那新生的、“灰烬”般的能量,以及左手劳宫穴深处那一点神秘的“存在印记”。
狩猎远未结束。
只是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以及这场游戏的本质,似乎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致命。
核心空间冰冷的光芒,无声地映照着她苍白如纸、却隐隐透着一股非人般沉静的面容。
悬翠峰外,毁灭的余波或许尚未平息。
而在这毁灭的源头,一颗不该存在的“异变种子”,正在冰冷的秩序核心深处,悄然扎根,等待着未知的黎明……或者,更加深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