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空间的冰冷与死寂,如同最沉重的铅衣,紧紧包裹着刚刚完成诡异“蜕变”的沈清言。身体依旧是千疮百孔的废墟,但构成这废墟的“砖石”,却已悄然替换成更加晦涩、坚韧、与周围阵法能量带着奇异“兼容性”的“灰烬”物质。她的意识弥散在这具新生的躯壳中,如同古老建筑里游荡的微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本质”的方式,感知着这个庞大机器的每一次搏动。
中央光球稳定运转,数据流奔腾不息。但沈清言能“看”到,这份稳定之下,潜藏着远未平息的暗涌。光球深处,某些处理线程依旧处于高负荷状态,对外连接的几条主要能量管道,传输的指令流中依旧夹杂着比例异常高的错误修正码和强制隔离指令。显然,外界的灾难(悬翠峰的崩塌?)虽未彻底摧毁系统,但也造成了难以忽视的重创和持续的压力。
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些被她“激活”又遭“湮灭”的暗红色“污染斑点”附近,以及核心空间能量壁垒最深处、那些被镇压的庞大“残骸”所散发的“存在重量”上。焦炭物质紧贴胸口,与她的新生躯壳产生着微弱的共鸣,持续地从环境中汲取着稀薄的、与“污染”处理相关的能量残渣,缓慢滋养着体内的“灰烬”能量。
她没有妄动。此刻任何多余的能量波动或意识活动,都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如同寄生般的平衡。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如同真正失去活性的岩石,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同时贪婪地吸收着焦炭物质转化来的一丝丝能量,用于稳固那刚刚重构、尚且摇摇欲坠的“生命形态”。
时间,在这种半休眠的、高度警觉的状态下,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核心空间一直维持着那种高压下的“稳定”,外界的灾难似乎被控制在一个不再继续恶化、但也远未恢复的僵持状态。
直到——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从沈清言背靠的能量壁垒深处传来!
这震颤并非源自中央光球的指令或数据流的异常,而是来自更底层……仿佛是构成这核心空间的阵法地基本身,某处承重结构出现了难以预料的“松动”或“位移”!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震颤越来越明显,间隔也越来越短!整个核心空间的能量壁垒,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暗青色光华,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不规则的“波纹”和“抖动”!连中央光球那稳定的自转韵律,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发生了什么?难道外界的灾难,终于撼动了这个地下核心的根基?
沈清言的心神瞬间紧绷到极致。她立刻将全部感知力沉入对周围能量脉络的感应中。
震颤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多个方位同时传来,并隐隐向着核心空间的某个特定区域——位于她藏身角落斜对面、靠近空间边缘、一处看起来并无特殊之处的能量壁垒——汇聚、叠加!
那里的能量壁垒,光华扭曲得最为剧烈,甚至开始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不断扩大的能量涡流!涡流中心,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隐约透出一种……与核心空间冰冷秩序截然不同的、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波动气息!
那不是通往“癸字区”或“老鸦洞”的管道接口,也不是连接主峰或其他核心的通道。那种混乱原始的波动……更像是……空间裂隙?或者,是连接着某个被系统阵法长期隔绝、压制,如今却因整体结构受损而意外“泄露”出来的……未知区域?
沈清言脑海中瞬间闪过静寂渊底那被镇压的狰狞断爪,以及能量壁垒深处那些庞大的“残骸”。难道,是镇压那些“东西”的阵法出现了漏洞?
没等她细想,那能量涡流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爆发!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塌陷”与“喷涌”!一个直径约莫丈许、边缘不断扭曲闪烁、内部幽暗深邃、散发出强烈空间乱流与古老蛮荒气息的“洞口”,硬生生在那处能量壁垒上被“撕裂”开来!
洞口内部,漆黑一片,却并非纯粹的黑暗。无数细小的、色彩诡异的能量光点在黑暗中疯狂窜动、湮灭,仿佛另一个维度风暴的缩影。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疯狂、以及某种……沉重“引力”的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的鼻息,从洞口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搅乱了核心空间边缘区域稳定的能量场!
“警报!底层镇压阵列出现未知扰动!检测到非授权高维泄露!威胁等级:极高!启动紧急隔离协议!”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直接作用于所有具备“道种”标识或系统权限存在的意识层面)在核心空间内骤然响起!
中央光球光芒大盛,数道远比之前处理“污染斑点”时更加粗大、凝实、散发着强烈“封印”与“隔绝”意味的暗金色能量锁链,如同咆哮的光龙,从光球中激射而出,狠狠地扎向那刚刚形成的扭曲洞口,试图将其强行闭合、封锁!
与此同时,核心空间各处,隐藏的防御与净化阵法被全面激活!无数细小的、如同蜂群般的符文从能量壁垒中浮现,组成层层叠叠的光幕,朝着洞口方向压缩、包围!整个空间的能量流动优先级被强行改变,大量资源被调集过来处理这个“突发高危事件”!
系统的反应,激烈到了极致!显然,这个意外出现的“洞口”,触动了它最深层的防御机制,甚至可能比外界的毁灭灾难更加让它“忌惮”!
沈清言藏身的角落,虽然距离洞口较远,但也被那突然改变的能量流向和剧烈波动的空间乱流所波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或者说能量聚合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混乱的能量潮汐推搡、挤压,刚刚稳固些许的状态再次变得岌岌可危。
然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中,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系统的注意力,被这个“底层镇压阵列泄露”的洞口完全吸引!所有的监控、防御、计算资源,都朝着那个方向疯狂倾泻!对她这个藏在角落、气息微弱到近乎湮灭的“异物”的监控,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更重要的是,那个洞口……虽然危险,虽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与古老气息,但它是一个“出口”!一个可能通往系统镇压之下、连“静寂渊”都未必触及的、更加原始和未知区域的出口!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系统的自检或这洞口引发的连锁灾难波及、彻底湮灭。
冲进那洞口,面对的是无法预知的维度乱流、古老禁忌、以及系统都为之色变的“镇压之物”……但至少,有一线脱离这冰冷核心、脱离系统直接掌控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沈清言做出了决断。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她强忍着“身体”被混乱能量撕扯的痛苦,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对“灰烬”能量的掌控力提升到极限!不再试图维持人形或稳定伤势,而是将这股能量全力用于“拟态”与“加速”!
她引导着“灰烬”能量覆盖全身,最大程度地模拟周围因洞口出现而变得狂暴混乱的能量背景波动,将自己的“存在信号”伪装成一片被乱流卷起的、无害的“能量尘埃”!
然后,她猛地一“蹬”身下冰冷的壁垒(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让她刚刚凝聚的能量结构再次崩散),借着洞口方向传来的混乱吸力和能量潮汐的推动,朝着那个正被数条暗金色锁链疯狂撕扯、试图闭合的扭曲洞口,如同离弦之箭(或者说,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般,投射而去!
这个过程快如闪电,却又仿佛慢得如同永恒。她能“看”到那狰狞的洞口在眼前急速放大,内部疯狂窜动的诡异光点如同择人而噬的繁星;能“感觉”到身后系统锁链带着毁灭气息紧追而至的灼热感;能“听”到空间被撕裂、能量对撞发出的、超越听觉范畴的尖啸!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即将一头扎入那漆黑混乱的洞口漩涡时,一条反应最快的暗金色锁链末端,带着湮灭一切“异常”的决绝,猛地扫过她“身体”的边缘!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沈清言感觉自己左侧“身体”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对应于原先的左肩、左臂及部分躯干),在那暗金色光芒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连痛苦都来不及传递,便彻底“消失”了!不是受伤,而是存在层面的“湮灭”!
剧痛(残留部分传来的)和生命本源被强行抹除的恐怖虚弱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
但她冲势已成,残存的“身体”和意志,在最后关头,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挣脱囚笼的困兽,带着一股决绝的、近乎燃烧的狠厉,硬生生挤进了那疯狂旋转、散发着混乱与古老气息的洞口边缘!
暗金色的锁链在她身后愤怒地抽击在洞口边缘,激起更加狂暴的空间乱流和能量爆炸,却终究慢了一步。
洞口在她挤入后,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在数条锁链的强行拉扯和内部混乱能量的对冲下,发出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巨响,轰然闭合!
最后映入沈清言那即将被黑暗与剧痛彻底吞噬的“感知”的,是核心空间那依旧威严却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光芒的中央光球,以及洞口闭合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与亘古星空的……混乱斑斓的景象。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绞碎灵魂的维度乱流,以及一股将她残破“身体”疯狂拖拽向未知深处的、冰冷而沉重的“引力”!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最后一点“灰烬”能量的微弱护持下,彻底陷入了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充满未知恐怖的……
坠落与放逐。
悬翠峰核心空间的警报仍在尖锐嘶鸣,镇压阵列的修复与强化工作正以最高优先级展开。
无人知晓,或者说,系统已无暇顾及——一个本该在“收割”混乱中彻底消亡的“次级道种”残渣,在它最核心的地带完成诡异蜕变后,又趁着它镇压古老禁忌的阵法出现漏洞的千载良机,以付出部分“存在”被湮灭的惨痛代价,挣脱了它的掌控,坠入了那连它都深深忌惮、严密封锁的……未知放逐之地。
狩猎者与猎物的游戏,在系统的棋盘上,暂时告一段落。
但一颗燃烧着“灰烬”之火、携带着系统核心秘密与古老禁忌气息的“异变种子”,已经带着满身创伤与滔天谜团,被迫踏上了一段通往更加深邃黑暗与未知的……放逐之路。
前路是永恒的囚笼,还是……另一片更加残酷、却也更加自由的猎场?
答案,唯有在坠落尽头的黑暗中,才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