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沈清言在第十七次循环苏醒时，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即使这具身体并不属于她原本的。
金属地板传来的寒意穿透单薄的灰色制服，渗入背部。她睁开眼，视野中首先浮现的是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通风口格栅，边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从舱壁镶嵌的灯带中透出，将整个休眠舱室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氛围中。
她缓缓坐起，动作精确到如同经过千百次排练——事实上，确实如此。这具名为“苏乔”的身体，肌肉记忆已经熟悉了这个流程。左手手腕内侧，那个散发着微蓝冷光的烙印编号【k-7】在她眼前清晰可见。字体是标准的联盟军用编码格式，但边缘有极细微的数据流残影，普通人肉眼难以察觉。
但沈清言看到的不仅是这些。
在她意识的深处，一本泛着暗金色光芒的厚重典籍正缓缓展开。那是她的“律典系统”——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她作为法学研究者与追求正义者的根本。书页无风自动，浮现出一行行冰冷的分析文字：
【场景：模拟殖民舰‘家园号’休眠舱室】
【状态：第17次循环苏醒】
【可疑点：环境标准化程度异常（997），违背自然熵增定律】
【初步判定：系统性欺诈行为，涉嫌非法拘禁、人格权侵害】
律典系统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与沈清言作为法学研究者的思维模式完美契合。她不是普通的受害者，而是带着专业工具进入这场不公的“律师”——尽管她此刻是被告，是囚犯，是编号k-7。
“欢迎回到清醒状态，苏乔博士。”
柔和的女声从舱室顶部的扬声器中传出，音调平缓得不带一丝情感波动。这是“家园号”殖民舰的中央ai语音，按照设定，它应该被称为“薇拉”。
沈清言没有回应。律典系统在意识中标注：
【陈述：长期休眠苏醒问候】
【性质：标准程序性话语】
【法律意义：建立‘正常程序’认知框架，为后续欺诈行为铺垫】
【对策：保持沉默，不构成对虚假陈述的默认】
她起身，走向舱室角落的个人储物柜。指纹识别应声开启——这具身体的指纹。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灰色制服，一枚标注着“心理学研究主任—苏乔”的胸牌，以及一块老式的实体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的封皮上有一行手写小字，字迹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观察，记录，不要相信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这是沈清言在第三次循环苏醒时留下的。那时候，律典系统刚刚完全激活，她开始系统地收集这个“叙事牢笼”的违法证据。
她穿上制服，将胸牌别在左胸——一个虚假的身份标识。律典系统标注：【身份欺诈】。她将笔记本和笔塞进内侧口袋，走到休眠舱控制面板前，调出所谓的“舰船状态简报”。
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展示着“家园号”的剖面图。标注显示舰船全长12公里，最大直径300米，搭载休眠乘员1200名，轮值船员50名。能源核心：反物质约束堆。推进系统：曲率引擎模块（当前未激活）。防御系统：电磁护盾、点防御激光阵列。
一切数据都完美符合一艘人类联盟标准的世代殖民舰。
但律典系统正在高速分析：
【虚假陈述检测】
【初步结论：系统性、多层面欺诈】
沈清言关闭全息投影，走向舱门。她知道接下来的流程：医学检查，餐厅用餐，然后某个“危机事件”。这是循环的固定模式。
但她这次有了不同的计划。律典系统已经积累了十六个循环的证据，现在是时候开始主动调查了——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准备“起诉”这场系统性不公的法学者。
升降梯自动启动，平稳下降。b-7层，医学检查区。
“苏乔博士，请您前往b-7层进行适应性身体检查。”薇拉的声音适时响起，“记忆紊乱是长期休眠的常见副作用，检查将帮助您重新适应。”
【欺诈性告知】律典系统标注，【真实目的：认知滤网加固，维持虚假记忆框架，涉嫌精神控制与人格权侵害】。
升降梯门打开。沈清言走向那间标着“适应性神经扫描室”的房间。门自动开启。
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工程部首席陈海，安全主管伊琳娜。
“苏博士，你也来了。”陈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是该死的记忆检查。我这次醒来，连我女儿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沈清言坐下，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表情。律典系统快速分析陈海的微表情和生理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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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声称记忆缺失】
【生理指标：瞳孔微扩，呼吸频率增加，皮肤电阻下降】
【分析：真实焦虑反应，但对‘女儿’的具体描述模糊，可能为植入记忆漏洞】
【法律意义：可作为系统进行虚假记忆植入的证据】
“长期休眠的影响。系统说是正常的。”沈清言用苏乔的声音回应。
伊琳娜走进房间，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神锐利。“两位早。看来我们三个又是第一批。”
沈清言注意到伊琳娜坐下时，左手小指轻微抽搐了一下——持续不到03秒的微小动作。律典系统记录：【非自主肌肉反应，可能表明认知冲突或系统控制不稳定】。
“三位，请准备好，神经扫描即将开始。”薇拉的声音响起。
金属莲花状的扫描仪展开花瓣，淡蓝色光幕笼罩三人。
沈清言闭上眼。这不是简单的身体检查——她能感觉到那试图渗入意识的信息流。律典系统在意识中展开防护屏障，同时开始逆向分析：
【检测到非授权意识接入尝试】
【性质：认知滤网加固程序】
【法律定性：侵犯思想自由权，违反《人类基本权利宪章》第7条】
【对策：建立逻辑防火墙，记录入侵证据】
她想象着一座法庭。自己是法官，也是律师。系统是被告。每一次非法的意识侵入，都是她记录在案的证据。
扫描结束。薇拉宣布结果：“三位身体状况符合预期。度：苏乔博士92，陈海首席88，伊琳娜主管95。性指数：苏乔博士87，陈海首席76，伊琳娜主管91。”
陈海低咒一声：“又下降了。
“波动在正常范围内。”薇拉平静回应。
【数据欺诈】律典系统标注，【记忆一致性指数为虚构指标，无客观医学依据，用于制造焦虑、强化控制】。
离开扫描室，伊琳娜与沈清言并肩而行。
“苏博士，”伊琳娜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你对这些检查有什么看法？”
问题很平常，但语气中有一种沈清言之前未曾听过的探究意味。律典系统分析：【询问超出角色设定范围，可能为试探或认知觉醒迹象】。
“标准程序。”沈清言选择最安全的回答，“长期休眠后的必要步骤。”
“必要吗？”伊琳娜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每次醒来都要重复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检查，然后听到同样的简报。你有没有觉得……太过重复了？”
【质疑系统程序】律典系统记录，【可能为潜在盟友，需进一步观察】。
两人走到餐厅区。沈清言领取营养餐，在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表面上她在记录观察数据，实际上律典系统正在梳理这一循环的异常点，构建证据链。
就在这时——
“各位乘员请注意。”薇拉的声音突然在餐厅广播中响起，比平时急促了半分，“舰船传感器检测到异常空间扰动。所有人员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区域。重复，这不是演习。”
餐厅陷入骚动。
沈清言抬起头，眼神冷静。律典系统标注：
【事件：模拟外部威胁】
【目的：制造集体恐慌，强化对系统的依赖，转移对程序异常的注意力】
【法律定性：心理操纵，涉嫌精神伤害】
警报声响起，应急灯旋转闪烁。人群在伊琳娜的指挥下涌向安全舱。
沈清言随着人流前进，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律典系统在意识中构建起一份“证人名单”——记录那些可能成为证据提供者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