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舱内,沉重的闸门闭合。全息投影亮起,显示舰船外部监控画面——暗紫色物质如墨滴般在空间中扩散,凝聚成孢状结构,附着在舰船外壳上。
“微粒正在渗透外部装甲!”陈海盯着数据板惊呼。
伊琳娜组织状况汇报。各区域微粒浓度数据传来,生态区最高:12。
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讨论应对方案,最终采取某个有缺陷的措施,造成部分损失,以“证明”威胁的严重性。
但沈清言不打算遵循这个程序。
在律典系统的分析框架下,她看到的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次系统性违法的集中展示。那些“孢子”,那些读数,那些反应——都是证据链的一部分。
“薇拉,”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请显示舰桥区域的微粒浓度读数。”
舱内安静了一瞬。人们看向她。
“苏博士?”伊琳娜皱眉。
“舰桥是舰船指挥中枢,”沈清言平静地说,“如果微粒渗透是全舰范围的,那里也应该有读数。我需要确认威胁是否针对所有区域,还是有所选择。”
这是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尖锐的问题。它触及系统的核心逻辑:如果舰桥真的与其他区域同等脆弱,那么系统的“优先保护”就会暴露;如果舰桥被特殊保护,那么系统的“公平性”谎言就会被戳穿。
律典系统标注:【质证策略:通过要求对等数据,暴露程序不公】。
薇拉沉默了两秒。这个延迟被律典系统精确记录:【系统响应延迟,表明问题触及核心逻辑,需要额外计算资源】。
“正在调取舰桥数据。”薇拉最终回应。
精确的零点零零。
舱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陈海瞪大眼睛。
律典系统快速分析:
【证据获取:系统自认对舰桥区域实施特殊保护】
【法律意义:违反《紧急状态处置公平原则》,构成差别对待,涉嫌生命权歧视】
【可引用法条:《星际航行安全法》第34条:所有乘员区域应享有同等基础防护】
沈清言没有继续追问。她已经获得了关键证据。在法律的框架下,一次有效质证就足够了——继续追问可能被系统判定为“过度质疑”而触发矫正协议。
伊琳娜迅速将话题拉回生态区问题。陈海提出技术方案。讨论继续。
但沈清言注意到,有几个人对舰桥零读数反应异常:生物学家李锐嘴唇无声翕动;医疗官张薇目光游移;一个站姿像军人的维护工眼神锐利。
【潜在证人增多】律典系统记录,【系统控制力下降,叙事一致性出现漏洞】。
“我需要一个小组前往生态区实地评估。”伊琳娜宣布,“自愿者?”
几人举手。伊琳娜看向沈清言:“苏博士,你也一起来。我们需要评估污染对乘员心理的潜在影响。”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发展。沈清言在前几次循环中从未被要求参与实地任务。
律典系统分析:【系统调整策略,可能试图将潜在质疑者纳入可控框架,或进行进一步评估】。
“当然。”沈清言站起身。
小组五人穿上简易防护服,进入通向e层的通道。墙壁上,暗紫色的斑点蔓延,像苔藓,又像某种活物。
通道中,沈清言瞥见一块闪烁的电子显示屏上一闪而过的字符:
【能源分配:优先协议激活】
律典系统瞬间记录:【内部状态数据泄露,可作为系统存在主观故意的证据】。
生态区入口,紫色粘液从门缝渗出。内部,紫色物质覆盖一切,菌丝状结构在空中缓缓摆动,对光线有反应。
“这……这是生命体?”工程师苏晴声音发抖。
陈海操作数据板确认生物活性特征。讨论陷入僵局。
沈清言决定进行第二次质证。
“陈首席,”她说,“如果这些微粒有生物活性,它们是否可能有某种……信息处理能力?”
问题提出,用苏乔的心理学背景包装,实则是法学思维:任何系统都有规则,有规则就有漏洞,有漏洞就可以被法律程序攻击。
“什么意思?”陈海皱眉。
沈清言解释信息理论的基本观点,提出“沟通”可能性。这超出了“家园号”乘员的知识框架,但无人立刻反驳——系统的控制正在松动。
伊琳娜决定先返回安全舱获取更多数据。
但就在小组转身时,异变突生。
墙壁上的紫色斑点剧烈蠕动,汇聚成藤蔓,直扑小组!
“快跑!”伊琳娜大喊。
五人冲向安全舱。藤蔓速度更快,封堵通道。工程师王志被缠住脚踝,摔倒在地。
“救我!”他尖叫。
伊琳娜抽出能量手枪射击,为大家争取时间。小组冲过最后一个拐角,安全舱闸门就在眼前。
陈海疯狂按动开关。闸门开始闭合,速度缓慢。
藤蔓追到通道口,潮水般涌来。伊琳娜打空能量匣,拔出震动刀挡在众人面前。
沈清言冷静观察。太戏剧化了——像精心编排的场景。藤蔓攻击有规律:先困住落单者,包围,但留出“逃生路线”。伊琳娜抵抗英勇但徒劳。
按照剧本,需要牺牲者来体现威胁严重性。
王志已是选定者。
但沈清言不接受这个“判决”。
律典系统在意识中快速分析:
【场景:模拟生命威胁】
【目的:制造恐惧,强化服从,排除潜在不稳定因素(王志)】
【法律定性:蓄意谋杀未遂,涉嫌危害生命安全】
【证据:攻击模式规律性,目标选择性,与系统整体行为模式一致】
她需要阻止这场“非法处决”。
目光落在通道墙壁的电子面板上。面板失灵,但有标准数据接口。防护服口袋里有苏乔的研究工具:一枚老式数据存储芯片。
在所有人专注于逃生时,沈清言冲到面板前,取出芯片,插入接口。
芯片没有反应。她用指甲划开外壳,将芯片按在金属面板上摩擦。
火花迸溅。
紫色藤蔓对火花有反应,转向沈清言。
“苏博士!你在干什么!”伊琳娜大喊。
“跑!”沈清言只回了一个字。
藤蔓放弃其他人,全部涌向她。包围形成。
沈清言继续摩擦。火花更密集。
然后,她将灼热的芯片按向最近的藤蔓。
嘶——刺耳声响。藤蔓抽搐、蜷缩、焦黑。反应扩散,所有接触的藤蔓开始退缩。
它们怕特定频率的热扰动。
沈清言记住了这个“规则漏洞”。
藤蔓包围出现缺口。她挣脱,冲向闸门,在最后一刻扑进安全舱。
闸门关闭。
舱内死寂。所有人盯着她。
伊琳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苏博士,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怕热?”
“我不知道。”沈清言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测试假设。任何系统都有刺激-反应模式。我尝试多种刺激,热有效。”
“所以你用自己做诱饵?”陈海语气复杂。
“王志还活着,不是吗?”沈清言看向角落,医疗官张薇正在检查工程师。王志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身上的紫色物质在缓慢脱落。
伊琳娜盯着她很久,缓缓点头:“你很勇敢,苏博士。但下次不要擅自行动。”
沈清言走到角落,背靠墙壁,让身体喘息。律典系统在意识中记录:
【行动结果:成功阻止非法‘处决’,保护生命权】
【获取证据:系统操纵的‘威胁’存在可预测规则漏洞】
【证人反应:伊琳娜等出现认知冲突迹象】
【系统状态:叙事一致性下降至892,控制力减弱】
她打开笔记本,快速记录观察——实则是整理证据链。
舱内广播响起:“生态区隔离完成。微粒扩散速度减缓。全体乘员请保持当前位置,等待进一步指示。”
但沈清言听到了背景中那一闪而过的数字杂音。
系统正在失去控制。
而她,沈清言,困在苏乔身体里的法学研究者,刚刚在这场不公的“审判”中赢得了第一轮质证。
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欺骗,而是通过法律思维:识别程序漏洞,保护基本权利,收集证据,建立逻辑反驳。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律典系统在意识深处展开,书页翻动,记录着这个循环获得的所有证据:
证据链正在形成。
下一次循环,或者就在这次循环中,她将不再只是被动记录。她要去舰桥——那个被特殊保护的“核心区域”,获取最直接的证据。
她要看看,这个系统的“法官席”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以法律的名义,发起一场真正的“诉讼”。
沈清言睁开眼,目光扫过舱内众人。
李锐、张薇、那个站姿像军人的维护工……还有伊琳娜。
这些人中,谁会成为她的“证人”?谁会是系统的“共犯”?谁只是无知的“当事人”?
游戏开始了。
不是求生游戏,而是正义的追寻。
她将以法学为武器,以律典为盾牌,在这场系统性的不公中,为所有编号k-7,为所有被困在这个叙事牢笼中的灵魂,争取一个公正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