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他一瞬,那目光清清淡淡,没半点情绪,随即又低头继续给书绾剥着枇杷。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坦然,还有点孩童般的恃宠而骄:
“我只管解家的宗族大事,还有明面上市面的公司生意。
九门这些地界盘口的事,都是我姑姑在管。你有什么事,只管和我姑姑说便是。”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那语气,那态度,明明白白就是:我背后有姑姑撑腰,天塌下来有我家大人顶着。
书绾看着李家这群人,一上来就把矛头对准解雨臣,打他年纪轻、看着好拿捏的主意,眼底漫开几分冷嗤,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李家的新任家主,也不过是个没眼界的草包蠢货,上不得台面。
她慢条斯理地接过解雨臣递来的枇杷果肉,指尖捏着果肉,抬眼懒懒地看向那跳脚的李家家主,红唇轻勾,语气凉薄又清晰:“这事,我知道。”
“你李家的人,自己没本事守着基业,把个好好的盘口经营得亏空见底,最后走投无路,亲手把盘口的契书挂牌卖了出去。
我解家的族人,只是按规矩拿钱买了下来,改了营生,开了间点心铺糊口。”
书绾的目光扫过他铁青的脸,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怎么,我解家花钱买的东西,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抢?”
这李家家主,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来耍无赖的。
他压根不知道,李家上一任家主的死,就是书绾亲手了结的,他不过是族里那群争权夺利的老家伙们,推出来的傀儡蠢货。
眼界浅,心思蠢,只觉得解家如今是解书绾一个女人,带着解雨臣一个半大的孩子当家,孤儿寡母,看着最好拿捏,不欺负白不欺负,占了便宜就是赚。
此刻被书绾戳破,他索性破罐破摔,将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掼,瓷杯撞得桌面脆响,脸色涨红地吼道:
“胡说八道!我李家的人,压根就没卖过那个盘口!分明是你解家的人耍手段,用阴谋诡计骗走的!”
书绾终于放下手里的水果,指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腰背微微挺直,那双慵懒的眸子骤然敛了所有笑意,只剩一片冷冽的沉寒。
她将双手合拢,指尖相抵,随意地搁在自己翘起的膝盖上,姿态依旧散漫,可周身的气场却瞬间冷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素来不喜欢和你们李家的人,多说废话解释这些烂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但今日,我好歹是解家在九门的主事人,便再捏着鼻子,给你解释最后一遍。”
“是你李家的人,自愿卖的盘口,我解家的人,光明正大买的产业。一笔买卖,银货两讫,规矩齐全。”
书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漠然与警告,尾音轻轻上扬,却淬着冰碴子:
“你要是再在这里满口胡言,血口喷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九门的规矩讲不通,那就只能,对你走一走实际伤害的路子了。”
话音落,满室俱寂。
连霍仙姑都微微抬眸,看向书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认可,张日山指尖顿住,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解家这位姑奶奶,向来是说一不二,她的实际伤害,从不是说说而已。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货色,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书绾跟这群人逞口舌之快骂几句,除了能让自己顺顺气、乳腺通畅些,半分实际用处都没有。
书绾自从守着解家、护着解雨臣,为了在他面前塑一个温柔妥帖的姑姑模样,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生出过实打实揍人的冲动了。
“你解家的人,连半分银子的账都没走我李家的底册!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无!还敢睁着眼说瞎话,说不是你们用阴私手段骗走的!”
李家那少主梗着脖子嘶吼,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发疼,脸色涨成猪肝红,字字句句都透着泼皮无赖的蛮横,半点道理都不讲。
这话听得书绾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脑仁发疼发胀,指尖抵着额角揉了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凉到骨子里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能让满室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一届不如一届,烂到根里了。你比上一任李家主,还要废物十倍。
上一个好歹还懂得藏着心机、暗地算计旁人,还有几分阴狠毒辣的能耐,撑得起李家那点门面。
这个倒好,纯纯一个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着数钱的蠢货,从头到尾,都在被自己的宗亲族人算计得团团转,还把仇人当恩人供着。”
她捏了捏发酸的鼻梁,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无奈与极致的不耐,终是懒得再跟他绕弯子、打哑谜。
直截了当的抬手戳破这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真相:
“你就没想过一种可能?你口口声声说自家的人没收到卖盘口的银子,不是我解家没给,是经手的那人,拿了那笔卖盘口的全款银子,转头就拿去填了自己的烂账、抵了赌场的高利债?一分不剩,半点没往李家的账上划。”
这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下来,劈得那李家家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不信。
打死都不信。
那人是李家本支的宗亲,亲爹更是当初卯足了劲、拼尽了人脉扶他坐上家主之位的第一功臣,是他在族里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血脉连着宗族情分,骨头里淌着一样的血,他笃定同宗一脉的人,断断不会在这种基业大事上欺瞒他、算计他。
那点卖盘口的银子算什么?李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坑害自己亲手扶持上来的家主?
心底的执念根深蒂固,他喉间滚出一声粗气,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梗着脖子狠狠摆手,眼底满是偏执的笃定与疯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李家同宗的人,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断不会做这种吃里扒外、背宗忘祖的事!
定是你解家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编排构陷我李家的人!”
那副油盐不进、冥顽不灵,被人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蠢相,看得书绾彻底没了耐心。
指尖从鼻梁上缓缓放下,眸底最后一点慵懒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冷沉与漠然,连眼底的光都淡得近乎没有温度。
旁侧的二月红都微微蹙了眉,指尖顿在茶杯沿,眼底掠过几分惋惜的轻叹——扶不起的阿斗,烂泥糊不上墙,可怜,更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