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动静再收敛,兵刃破风与零星闷哼还是钻了窗,惊醒了浅眠的黑瞎子。他披衣推门,便见解雨臣与张起灵立在廊下,三人并肩而立,目光齐齐落向院中身影。
书绾提剑自正院杀向后院,衣袂翻飞间寒光乍闪,每一招都带着怒意却稳准狠绝。三人皆未上前阻止,就这般静静立着——他们都懂,这股憋在她心头的戾气,总得痛痛快快发泄出来才好。
直到院中人影渐清,书绾收剑伫立,肩头微松,眼底杀意褪去只剩倦意,三人才迈步上前。黑瞎子率先走过去,伸手轻揽她的腰,语气是掩不住的疼惜:“行了,气出够了,跟我回房洗漱。”
那些狼藉残局,自有解家伙计收拾,不必污了她的眼。
书绾任由他牵着回房,热水备得极快。她洗漱出来时,长发湿答答垂在肩头,解雨臣早已取了干毛巾候着,抬手轻柔地帮她擦拭,动作细致得很。
“姑姑好点了吗?今晚睡得着了吧。”他轻声问。
书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闭着眼缓神:“好多了,幸亏府里藏的狗东西不多,不然我怕是要杀到半夜去。”
一旁的黑瞎子闻言轻笑,语气淡然:“我本来也没什么大事,这点伤我压根不放在心上。再说那群人盯我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何必把罪责都揽自己身上。”
他说的是实情,却隐去了汪家增派人手,全是冲着书绾的长生线索而来的内情。
书绾猛地睁开眼,接过张起灵递来的温水,呷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放心上,我放心上!你敢说这次你挂彩,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增派人手?你敢说,他们疯了似的缠你,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渐急,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愤懑。黑瞎子瞬间噤声,再不敢辩白——他何尝不懂,若换作是书绾遇险,他只会比她杀得更疯、更狠。
挚爱亲朋因己而伤,凶手还句句诛心,她怎么可能不气,怎么可能不恨。
解雨臣见状,赶紧加快手上擦发的动作,同时扬声吩咐门外下人:“把安神汤端进来。”他方才听解君转述汪家人的挑衅之语,尚且气得审人时下手重了几分,何况书绾是亲身经历,又是这般把黑瞎子放在心尖上疼,怒意只会更甚。
温热的安神汤送到手边,黑瞎子接过来,吹凉了才递到书绾唇边:“先喝点安神的,气坏身子不值当。往后有我在,绝不让他们再能近身挑事,嗯?”
张起灵亦在旁微微颔首,无声表明护持之意,解雨臣擦发的动作也更轻柔,一室间皆是无声的体恤。
安神汤的暖意渐渐漫遍四肢百骸,书绾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倦意浓重,话都说得轻了几分。
黑瞎子见状便要俯身抱她回自己房间,刚伸手揽住她的腰,手腕就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转头,正对上张起灵的目光,那双眼平静无波,却精准落在他满是绑带的肩背处——分明是担心他动伤口,抱不动人。
黑瞎子挑眉笑了笑,也不逞强,顺势松了手。
张起灵上前,动作轻缓又稳当,俯身小心将书绾打横抱起,她轻哼一声,下意识往温暖处靠了靠,已然半睡半醒。
张起灵脚步放得极轻,稳稳将人放在床上,细心拉过锦被盖好,又掖了掖被角,动作利落却透着细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卧房,抬手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无声,半点没惊扰到床上人。
门外,黑瞎子和解雨臣正等着,见他出来,黑瞎子低声道:“谢了啊哑巴。”
张起灵淡淡颔首,没应声,只抬手往院外指了指,示意去那边说话,免得吵到书绾。
三人轻步走到廊下僻静处,黑瞎子率先开口,语气沉敛:“汪家这次折了不少人手,却没伤根基,必然会狗急跳墙,咱们得把防线扎紧,尤其是府里和产业据点两处。”
他抬手按了按腰侧绑带,声音低了几分:“那群杂碎盯着长生的执念太深,先前盯我是幌子,真正的靶子从来都是婠婠,往后她身边半步不能离人。”
解雨臣颔首,指尖轻叩廊柱,语气冷冽:“我已让解陈带人连夜核查所有产业的安保,家属院那边解泉守着,绝不会再出纰漏。”
张起灵倚着廊柱,眸光沉静扫过院外夜色,沉声道:“太早了。”
解雨臣闻言微怔,一时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深意,黑瞎子却眸光一凝,沉声接话:“是啊,那群杂碎出现的太早了,按道理不该这么急着暴露行踪,像是有人在背后推。”
张起灵眉峰微蹙,又抛出一句:“三七呢?”
黑瞎子这几日在外周旋,压根不清楚府内人手调度,当即看向解雨臣。解雨臣应声回道:“三七前段时间被姑姑派出去处理外围的事了,临走前说要清掉汪家在外围的眼线,得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黑瞎子闻言沉吟片刻,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不巧,正赶上这节骨眼上,三七手里握着不少汪家的旧底,他没回来,咱们对汪家的老巢摸得还不算全。”
解雨臣亦点头:“我已让人传信给三七,让他得手后即刻返程,路上务必小心,怕汪家狗急跳墙,会在半道上截他。”
张起灵无声颔首,抬手比了个警戒的手势,意示沿途需多布暗哨,护三七周全。
三人在廊下没再多聊,各自会意颔首,便轻步散了,各回住处。
黑瞎子抬脚本要往书绾的卧房去,手刚碰到门沿又顿住。
想起自己满身绑带,翻身都费劲,怕夜里无意识动了伤口碰着她,也怕翻身牵扯疼了哼出声扰她安睡,思忖片刻,终究转身去了隔壁客房。
可客房床铺虽软,身边却没了熟悉的气息,黑瞎子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脑子里一会儿是汪家的杂碎嘴脸,一会儿是书绾哭红的眼睛,越想越心神不宁。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索性掀被起身,心里默念着为了睡个好觉养伤口(全是借口),摸黑轻手轻脚溜去了书绾的卧房。
房门没锁,他推条缝闪身进去,借着窗外微弱月光,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躺在书绾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到她。
触到熟悉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腰侧的痛感都似轻了几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书绾恬静的睡颜上,嘴角不自觉弯起,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满是缱绻安稳:
“真好,还是在婠婠身边睡觉安心。”
话音落,他轻轻往她身边凑了凑,却不敢挨太近,只虚虚圈着一小块被子,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没一会儿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