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月牢牢守住本心,不敢再让那整个世界的记忆侵占自己,怕自己会沦为这个已经残破的世界的奴隶,成为复仇的工具。
他不敢再带着那观赏的心态去“看”周身流淌而过的所有影象,他已经差点栽在里面了。
世界树之心的能量无疑是磅礴的,但对于李秋月身上那两个紧锁的天关窍而言,这磅礴却温和的能量尚且不足破开,这是一项大工程,但世界树之心的后继力道很足。
神王看着眉目之间平和下来的李秋月,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意志坚定,这样都没有被洗脑,既然如此,这颗世界树之心合该是你的机缘。”
他坐在神座上没有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李秋月在接收原属于神王世界的回忆影象的时候,他就枯坐在自己的神座上,看着李秋月发呆,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很久了,只是今时今日,多了个李秋月而已。
神王从来不把那些冰霜恶鬼召进英灵殿,在他看来,那些故人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也无法与他回忆往昔,且他们虽然都是作为战士战死,但对于神王而言,当初那场毁灭世界的战争,更象是一边倒的大屠杀,他们不是作为战士死去的,无法进入英灵殿。
当然,他自己本来也不配住进英灵殿,他是个可耻的逃亡者;哪怕现在这个英灵殿,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只是他还要等待那缈茫的复仇机会,住在这个叫英灵殿的空壳子里,能让他牢记仇恨,心中好受一些。
“你总是专注在自己的真气修为上,反而忘记了自己最强大的天赋,若是合理运用,日后也能多几分保障。”
神王看着从沉睡转为深度修炼的李秋月,不由得摇摇头,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在他看来,李秋月身上的真气修炼天赋尚在其次,他的气血雄壮程度才是真的惊人,他一眼便看出,李秋月没有刻意去锻炼过气血,但即便是正常成长,依旧有这般强度。
神王抬动左手食指,他的指尖逸散出血雾,片刻后,在空气中凝结一滴光彩流溢的鲜血,好似一滴剔透的玲胧,他手指抬动,鲜血便飞出,没入李秋月的胸口,同时,那颗世界树之心也再度分出一股能量,涌向李秋月的心脏。
神王看出了李秋月的肉体经过一次强化,想来是外物作用,但依旧掩盖不住他惊人的气血天赋,故而,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比让李秋月完全吸收世界树之心,强行拔苗助长来得更好的办法。
那滴剔透的鲜血,乃是九大国度破灭之时,他借助世界树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强大存在的精血,由此凝结了一滴鲜血,其中能量倒还在其次,那些强大存在的气血层次才是最重要的,能帮助李秋月快速提升肉体强度的关键所在。
那滴鲜血进入李秋月的心脏,只是一瞬间,李秋月的心脏便快速跳动起来,两个呼吸之间,这颗已经十分强大的心脏便跳动了近两百下,这让李秋月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身体的温度急剧上升,额头大汗淋漓。
神王丝毫不慌乱,他动了动手指,那滴鲜血便完全融入李秋月的心脏,这让他那颗肉长的心脏竟然快速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光彩流溢,好似方才那滴鲜血的状态。
同时,从这颗新生的心脏内经过的血液,都好似被过滤了一遍一样,泛着同样剔透的彩光,那些血液里的杂质,被神王强行摄出,神王强大的神念,帮助李秋月快速更换全身的血液。
很快,李秋月的全身血液便被更换完成,且随着每一次血液流过心脏,其中的剔透光彩便更深重几分。
盘坐的李秋月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随着全身血液更换完毕,他的浑身上下开始流露出不属于人的威势,那股威势,若是李秋月清醒的话,估计很熟悉,他在白龙龙尸和碧梧君身上见过,那是来自于顶级生物的强大威压。
他这股初初诞生的威势,比白龙强烈,又远远弱于碧梧君,不过这也正常,碧梧君走到了万界顶点,那股威势,不是什么寻常神明巨兽能碰瓷的。
随着他这颗心脏逐渐强大起来,他的全身每一滴血,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血肉,都会往更高处进化,这是生命层次的至高迈步。若是放眼天下武人,也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的大宗师才能开始这样的生命进化,但碍于大宗师寿数限制,这样的进化很快便会屈从去时间带来的衰老。
如此相比之下,李秋月的生命进化之路,才刚刚开始。
神王见心脏强化完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很少这样培植后辈,但如今李秋月是复仇的希望,即便这颗微小的复仇种子未必会在未来开花结果,但神王已经一无所有,他只能赌一赌,赌奥林匹斯和另一个神秘的失败者的押注是正确的。
复仇不会让神王以前所在的九大国度复原,不会让被单方面屠戮的九界生灵活过来,但会让神王的内心好受一些,一个世界的仇恨,在久远的岁月里,并没有被时间消磨,反而如陈酿的酒一般,越发浓重醇厚。
天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因为敌人强大得连仰望都是奢求,就忘记仇恨。尤其是对于九界神王而言,他向来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他将一切都托付给李秋月,希望他在未来,能给那个高高在上的血海大君带来痛苦,这是来自,大君们看不起的,蝼蚁的复仇。
神王在胡思乱想,他幻想着复仇成功那一天,李秋月还能好心地给他来个信,让他能安然放弃这不生不死的,畸形的生命,去追早已死去的九界。
他以前很厌恶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若是他亲近的,或是看好的人会这样幻想,他一定狠骂他一顿,但现在他一无所有,什么也做不了,不幻想,还能如何?
至少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能带来短暂的甘甜。
在神王沉浸在复仇成功的畅快幻想中的时间里,世界树之心的强大力量展露无遗,这是一个世界的底蕴,哪怕已经不是那个能支撑一个宇宙,九大国度的强大力量,但用来打通李秋月的天关窍,却也是绰绰有馀。
经过又两天没日没夜时时刻刻地冲击,他的两处天关窍终于冲开,自此而来,他与这方天地有史以来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已经打通了踏足至高境界的门,虽然不一定能走到最高处,但武人的阻碍对他而言,再也不是什么难关。
以当年道源仙人的话来说,这叫仙凡有别。
如今李秋月踏上的,正是仙佛二祖站在武道尽头,苦苦望着而不能得到的,仙路。
这方天地的人生来就带着原罪,他们有两个锁住他们继续向上的天关窍,在最初的时候,初初来到这方世界的先民曾经尝试过很多已知的路径,想开始修炼,但都被天关窍锁死,直到千百年后,仙佛二祖想到了绕过天关窍的,独属于这个世界的武道。
这群曾经的失败者,想探索武道,找到继续向上的希望,想要重回混沌界海。
但天关窍是大军们联手亲自布置的,哪怕是武道,也只能止步于大宗师境界,再不能向上,即便是仙佛二祖,也要止步在蜕变的那一步。
正在深度修炼的李秋月不曾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这个世界最最幸运的人,他有了继续往更高的境界迈步的希望。
是古往今来,那些绝世天才站在武道尽头,看着那封锁一切的天关窍无力时,最希望的幸运。
神王从幻想中醒过来,看着冲破天关窍,浑身俗气一清的李秋月,竟然笑骂了两句:“好运的小子,天关窍自内无法冲破,被下了天关窍的世界的外力也无法冲破,也就是你碰上了我这个世界早已毁灭的失败者,不然谁来给你冲破这两扇天门?”
既然天关窍这最重要的天门已经被打开,神王心满意足,动动手指,让李秋月继续陷入深度修炼中,那颗世界树之心内的能量,还没能消耗其十万分之一,神王亲自动手,让世界树之心沉入李秋月的天灵,一路下降,来到李秋月的心窝,世界树之心忽而散逸开来,化作点点光华,缓慢地融入李秋月的心脏内。
李秋月的心脏本就因为那滴剔透的鲜血而壮大过一次,但相比于这世界树之心,犹然是小巫见大巫,世界树之心很快便和李秋月的心脏融为一体,整个心脏变得剔透尤如多彩的水晶琉璃,但很快,又恢复了血肉的模样。
在这颗心脏的带动下,李秋月浑身所有血肉器官,都在飞速壮大,直到全部进化到如今这颗心脏的层次,这是神王给予李秋月的,除了破开天关窍之外,最大的馈赠。
即便日后李秋月没能走出这个世界,这颗心脏带来的进化,也足以让他在这方天地囚笼内达到长生不死,便是致命的伤势,也能恢复如初。
神王看着李秋月,满意地笑了,这颗心脏能最大限度地放大李秋月的天生的,无与伦比的气血天赋,未来即便是只走气血的路子,未尝不能以肉身横渡虚空界海。
想到未来那些大君要面对一个天赋顶级,肉身强横的怪物,神王没有形象地大笑起来,这是这方失败者的囚笼中的失败者们,创造出来的,真正的怪物!
在神王的满意中,时间已经距离他带走李秋月,过去了四天,再有一天,鲲就要重归北海之下,这四百年一次的寒元髓采摘,也要结束了。
蓝雨霜最近忧心忡忡,自从那一晚李秋月不见踪影之后,她的心就没有彻底平静过,每时每刻,她都在担忧李秋月。
蓝雨霜不认为李秋月会临阵脱逃,她知道李秋月,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心性,所以她只能认为,李秋月被什么强大的存在带走了,她也不愿意相信李秋月死了,她固执地认为,那个在东海海面上,敢对邪道大宗师挥剑的少年,是不会死的,他未来还要以天下第一的姿态君临天下江湖。
虽然蓝家内不少人听闻了李秋月消失的消息,一小撮人说是这个年轻人怕了朝廷的势力,逃了。
蓝镇海和冷寒山都不认为李秋月会是临阵脱逃的人,他们知道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的脾气,敢以一流修为硬拼大宗师两回的年轻人,古往今来,都是极少数。
他们也曾亲自去探查过那晚上李秋月战斗的地方,冰层上残留着还未消散的雷屑,便知道那晚那个拼凑的冰霜恶鬼找上的是李秋月,但他们仍然心中疑惑,以那个怪物的实力,即便李秋月陷入苦战,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们心中涌起不好的想法,认为是朝廷这次怕是把老祖宗都挖出来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悄无声息地快速制住李秋月,并且带走他。
如此一来,即便李秋月没有性命之危,只怕身上伤势也不轻。
两位族长只是各自交换了个眼神,便明白了各自心中的想法,若是朝廷来袭,这两位名震北海的山海双王就要拼命了。
他们俩拼命,给族内的人留一条生路,至少还能带着不少的寒元髓回到族内,只要回到族内,两族族内各有一位寿元即将耗尽的族老,还能给蓝雨霜和冷雪梅撑一段时间,让她们安然度过晋入大宗师之前这段脆弱的时间。
便是以寒元髓硬堆,也要把她们俩堆成大宗师!
时间在两族略显悲壮的气氛中流逝,很快,他们追逐着鲲的轨迹,重新回到冰旋涡附近,这里距离他们的大本营不远,也就三四里的距离。
往大本营的方向看,通过漫天风雪,隐隐约约能瞧见两艘漆黑的巨大船只。
今夜,蓝冷两家采摘最后的寒元髓,若是放在以往几次,两家会在这最后的地方打出狗脑子,但这一次,两家默契地没有开打,只是任由蓝镇海和冷寒山分划局域,快速将寒元髓采摘完成。
天上的鲲游动到冰旋涡附近,仰天长鸣一声,这一声,整个北海都能听见,靠近北海的地方也能听得十分清淅。
漫天极光在这一声长鸣之中消散殆尽,就象它出现的时候一样,来得悄无声息,去得烟消云散。
鲲长鸣之后,便俯下身形,往那巨大的空洞内钻去,它展现出不同寻常的速度,带起从天而降的狂风,有些修为稍低的人,被这股风压得狼狈伏倒在地,起身都难得做到。
鲲带着无与伦比的光彩,消失在幽深的冰隧道内,随后,信道内传来激烈的动静,无数碎冰从信道内浮现而出,填满信道表面,又开始旋转起来。
一切都消散殆尽,冰旋涡附近恢复了那寂静无声的状态,鲲消失后的两三天内,北海上都将无风无雪,好象是一片平静。
但所有的蓝冷两家的族人都知道,这次北海之行最为凶险的环节,现在才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