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夏天,四合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茂密得遮天蔽日。
林卫东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份电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素芬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桃子过来,看见他那样子,笑了。
“又偷着乐什么呢?”
“素芬,你看。”林卫东把电报递过去,“燕燕要回来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拿了优秀毕业生。”
“真的?”赵素芬赶紧擦擦手,接过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哎哟,这孩子……真出息了。”
周晓白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也凑过来。
“燕燕毕业了?什么时候到家?”
“明天。”林卫东站起来,“我得去火车站接她。这孩子,四年大学,就回来过两次。”
“是该接。”周晓白说,“我让厨房准备点她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这孩子在外头肯定吃不好。”
第二天,北京站。
林卫东等在出站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火车晚点了半小时。
当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的姑娘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来。
四年前送她去上学时,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
现在,长发披肩,亭亭玉立,背着一个画板,手里拎着个大箱子。
“爸!”
林燕也看见他了,拖着箱子跑过来。
箱子很沉,但她跑得很快。
“慢点慢点。”林卫东迎上去,接过箱子,“这么重,装的什么?”
“书,还有画。”林燕喘着气,“爸,我毕业作品得了全院第一。老师说要留校展览呢。”
“好,好。”林卫东看着女儿,眼睛有点湿,“瘦了。学校食堂吃不惯吧?”
“还行。”林燕挽着他的胳膊,“爸,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不想留校任教。”林燕说,“我想回咱们集团工作。”
林卫东一愣。
“回集团?你不是学美术的吗?集团里……”
“有设计中心啊。”林燕眨眨眼,“二哥跟我说了,集团在香港成立了设计中心,专门做产品外观设计。我想去那儿。”
林卫东这才想起来。
林安去年确实提过这事。
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产品不光要好用,还要好看。
“你确定?”他问女儿,“做设计很苦的,经常要改稿,要熬夜。”
“我不怕。”林燕很坚定,“爸,我在学校学了四年,从国画到油画,从传统图案到现代构成。我想把咱们中国的传统美学,用到现代产品上。让咱们的家电,不光好用,还要有中国味儿。”
林卫东看着女儿的眼睛。
亮晶晶的,闪着光。
像年轻时的自己。
“好。”他拍拍女儿的手,“你想去,就去。”
一周后,林燕去了香港。
林氏设计中心在湾仔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半层。
三十几个设计师,大部分是香港本地人,也有从欧美留学回来的。
林燕是第一个从内地来的。
起初,大家看她年轻,又是内地背景,不太服气。
直到第一次项目会。
设计总监拿出一个新任务:“华光牌电风扇,要出新款。现在市场上的风扇,都是白色的,方方正正,很难看。我们要设计一款不一样的。”
几个资深设计师开始发言。
“可以做流线型,像汽车那样。”
“颜色可以丰富些,蓝色,绿色……”
“加点装饰,比如镶个边……”
林燕一直没说话,在纸上画着什么。
总监看见了,问她:“林燕,你有什么想法?”
林燕站起来,把自己的草图贴在白板上。
“我想设计一款‘如意’系列。”
草图上是风扇的轮廓,但线条很特别。
不是直的,是曲线的。
像中国传统如意纹的变形。
“你们看。”林燕指着线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如意纹的变体。中国传统文化里,如意代表吉祥如意。咱们的风扇,可以做成这样——既是实用品,也是工艺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问:“这个曲线……模具能做出来吗?”
“我问过工程师了。”林燕说,“可以,但要调整工艺。”
“成本呢?”
“比普通模具贵百分之三十。但如果我们做高端系列,定价可以高百分之五十。”
总监摸着下巴,想了很久。
“林燕,你做个完整的方案。效果图,三视图,成本估算。一周时间,够不够?”
“够。”
那一周,林燕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跑工厂,跟工程师讨论工艺细节。
晚上画图,做模型。
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
第七天,方案交上去了。
厚厚一沓。
效果图画得很漂亮。
风扇的叶片,做成了竹叶的形状——取“清风徐来”的意境。
底座上,浅浅地刻着云纹。
颜色选了三种:月白,竹青,赭石。
都是中国传统色。
总监看了,拍案叫绝。
“就这个!马上打样!”
样品做出来那天,林卫东正好在香港。
他走进设计中心,看到那台风扇时,愣住了。
“这是……风扇?”
“对。”林燕有点紧张,“爸,您觉得怎么样?”
林卫东走近,仔细看。
转动的叶片,像竹叶在风中摇曳。
底座上的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声音很小,风很柔和。
“好看。”他最后说,“不像工业品,像艺术品。”
“如意”系列电风扇上市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不仅在国内卖得好,还出口到了东南亚。
很多华人家庭买回去,摆在客厅里。
“看着就舒服,有中国味儿。”
年底,这个设计参加了德国汉诺威工业设计展。
拿了个银奖。
评语写的是:“成功地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现代工业设计,展现了独特的东方美学。”
消息传回北京,林卫东拿着那张奖状,看了又看。
“燕燕,好样的。”
林燕在电话那头笑。
“爸,这才刚开始呢。我还要设计冰箱,洗衣机,空调……让‘如意’成为一个系列,一个品牌。”
“好,爸支持你。”
几乎同时,林薇也毕业了。
她在中科院数学所拿到了应用数学博士学位。
论文题目是《市场预测的数学模型及其在家电行业的应用》。
答辩那天,林卫东去了。
坐在后排,看着女儿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抽象的模型,她讲得清晰明了。
评委们频频点头。
最后全票通过。
散会后,林薇跑过来。
“爸,您怎么来了?”
“我女儿博士毕业,我能不来吗?”林卫东笑着,“薇薇,接下来什么打算?留所里工作?”
“不。”林薇摇头,“我想去集团。爸,您知道吗,现在咱们集团每年生产几百万台家电,销售数据,生产数据,库存数据……堆成山。但都是死的。我想让它们活起来。”
“怎么活?”
“做数据分析。”林薇眼睛发亮,“通过数据,预测市场趋势,优化生产计划,降低库存成本。爸,我在论文里做了个模型,如果用在咱们集团,保守估计,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利润。”
林卫东不懂那些数学模型。
但他相信女儿。
“需要什么?”
“人,电脑,权限。”林薇说,“我要成立一个数据分析部。从各个子公司调数据,统一分析。”
“好。”林卫东拍板,“回北京就办。”
数据分析部设在林氏集团北京办事处。
起初只有三个人——林薇,还有一个学统计的,一个学计算机的。
办公室很小,摆了三台电脑。
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物,一台要好几万。
但林卫东给配了最好的。
ib的,带硬盘的——那时候大部分电脑还用软盘。
数据从各地传过来,五花八门。
有深圳工厂的生产报表。
有香港公司的销售数据。
林薇带着两个助手,开始整理。
先标准化。
统一格式,统一单位,统一时间节点。
然后建数据库。
那是个浩大的工程。
光录入数据,就用了两个月。
但建好后,效果出来了。
林薇做了第一个预测模型:电视机销售季节性波动。
“爸,您看。”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每年春节前,电视机销量会上升百分之四十。但五一、十一,反而下降。为什么?因为春节是传统节日,大家要买电视看春晚。而五一、十一,很多人出门旅游。”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调整生产计划。”林薇调出另一张图,“春节前三个月,加大产量。五一前,适当减产。这样既能满足需求,又不压库存。”
林卫东看着那些曲线,若有所思。
“准吗?”
“我用过去三年的数据验证过,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那就试试。”
按照林薇的预测,华光厂调整了一九九零年第一季度的生产计划。
结果,春节前电视机果然供不应求。
而库存,比往年同期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光这一项,就节省了两百万的流动资金。
林薇的数据分析部,一战成名。
集团上下,再没人敢小看这个二十五岁的小姑娘。
林卫东心里那个美啊。
但他没想到,更让他惊喜的还在后面。
林东要来了。
那天,林卫东正在看林薇的最新报告——关于冰箱市场的区域差异分析。
电话响了。
是林东从深圳打来的。
“爸,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
“什么东西?”
“我发明了个风扇。”林东的声音很兴奋,“能折叠的。不用的时候,可以折起来,只有一本书那么厚。”
“折叠风扇?”林卫东愣了,“怎么折叠?”
“电话里说不清。我明天带样品去北京。”
第二天,林东真的来了。
背着个大背包。
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个东西。
乍一看,像个方形的盒子。
银灰色的,比字典略大。
“爸,您看。”
林东按下边上的一个按钮。
“咔”的一声。
盒子展开了。
变成了一个台扇。
一应俱全。
再按一下。
又折回去了。
林卫东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想出来的?”
“我在工厂实习的时候发现的。”林东说,“咱们的风扇,占地方。特别是一些小户型的家庭,不用的时候没地方放。我就想,能不能做个能折叠的。”
“结构呢?稳定吗?”
“稳。”林东很自信,“我用了铰链结构,还有锁止装置。展开后,跟普通风扇一样稳。我测试过,连续运转一百小时,没问题。”
林卫东接过来,仔细看。
做工很精致。
折叠处的缝隙,严丝合缝。
“成本多少?”
“物料成本,比普通风扇贵百分之二十。但咱们可以卖贵一倍——因为它有独创性。”
林卫东想了想。
“申请专利了吗?”
“正在申请。实用新型专利。”
“好。”林卫东拍板,“先小批量生产,试试市场反应。”
可折叠风扇上市后,火得不得了。
先是国内。
那些住单身公寓的年轻人,租房子住的打工者,特别喜欢。
“不占地方,搬家方便。”
然后出口到东南亚。
那边天气热,但很多家庭空间小。
这种可折叠的设计,正好对路。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林东设计的这款风扇,当年就卖出了五十万台。
还拿了国家专利局的“优秀实用新型专利”奖。
庆功会上,林东有点不好意思。
“爸,其实这个发明挺简单的,就是想到了别人没想到的。”
“简单?”林卫东拍拍儿子的肩,“东子,创新就是这样。有时候,就是把现有的东西,换个思路重新组合。你能想到,别人想不到,这就是本事。”
那晚,林卫东一个人坐在院里。
月光很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孩子们还小的时候。
林燕爱画画,墙上、地上都是她的涂鸦。
林薇爱算数,三岁就能背乘法口诀。
林东爱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钟表,被他拆了个遍。
那时候,赵素芬总抱怨。
“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现在,这些“能折腾”的孩子,都长大了。
都成了才。
林燕把传统美学带进了现代设计。
林薇用数学模型优化了企业经营。
林东用一个小发明打开了新市场。
还有林睿,林毅,林聪,林昕,林雨,林军……
每一个,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林家这一代,真的起来了。
不是靠父辈的荫庇。
是靠自己的本事。
林卫东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些年的奔波,这些年的风险,这些年的离别……
值了。
真的值了。
因为他的孩子们,正在用他们的方式,建设这个国家。
正在用他们的才华,改变这个世界。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看着他们。
支持他们。
为他们骄傲。
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在低语,像在诉说。
诉说着一个家族的故事。
关于传承。
关于成长。
关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