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七月,北京站。
林卫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崭新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小儿子,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林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是他自己配的,说“律师要有律师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踌躇满志。
“爸,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下个月开学,读普通法硕士。”
“好。”林卫东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雨儿,你想好了?普通法和咱们大陆的法系可不一样。”
“就是想学不一样的。”林雨说得很认真,“爸,这些年我看着咱们集团做国际贸易,跟外国人打交道,签合同。有时候明明咱们占理,就因为不懂他们的法律,吃亏。我要去学,学会了,回来给咱们家,给咱们国家的企业,保驾护航。”
林卫东拍拍儿子的肩。
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香港那地方,鱼龙混杂。
普通法又复杂。
但孩子有这份心,他得支持。
“去吧。钱不够跟爸说。”
“不用。”林雨笑了,“我申请到了奖学金。而且二哥说了,我在香港的吃住,集团包了。”
八月,林雨到了香港。
住处在铜锣湾,离港大不远,是林安给安排的一个小公寓。
三十平米,但一个人住够了。
开学第一天,他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教室里,什么肤色的人都有。
英国来的教授,操着一口伦敦腔,讲案例讲得眉飞色舞。
“普通法的核心是判例。一个案子怎么判,以后的类似案子就得跟着判。这叫‘遵循先例’。”
林雨埋头记笔记。
手速飞快。
旁边的香港本地同学碰碰他。
“喂,大陆来的?听得懂吗?”
“听得懂。”林雨头也不抬。
“这么厉害?这些术语很拗口的。”
“多听几遍就会了。”
他是真下了苦功。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
香港大学的法学图书馆,藏书量惊人。
从十八世纪的英国判例,到最新的香港上诉庭裁决,全都有。
林雨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
有时候看得入神,管理员来催关门,他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
周末,他去林氏集团在香港的办公室。
林安给他安排了个小隔间。
“雨弟,你先熟悉熟悉集团的法务现状。咱们现在,说实话,就是野蛮生长。合同都是业务员自己写的,有时候出了事,才发现条款有问题。”
林雨翻看那些合同样本。
确实问题不少。
有的一页纸就完事,关键条款缺失。
有的照抄外国公司的格式,但不符合中国法律。
最离谱的一份,连对方公司的全名都写错了。
“二哥,这样不行。”林雨很严肃,“一份合同漏洞,可能造成几百万的损失。”
“我知道。”林安叹气,“所以才需要你啊。”
林雨开始整理。
从最简单的采购合同开始,起草标准模板。
关键条款用黑体字标出。
免责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争议解决条款——他特意设计了两种:仲裁和诉讼,供选择。
第一个模板做完,他拿给林安看。
“二哥,你看看。这是采购合同的标准化模板。”
林安看了半天,点头。
“专业。比我们现在用的强多了。这样,你先在集团内部推广。从深圳的厂子开始。”
推广并不顺利。
深圳厂的采购经理老张,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看到新合同模板,直摇头。
“小林律师,你这个太复杂了。我们以前一页纸就搞定,你这个要五页。供应商哪有耐心看?”
“张经理,就是因为以前太简单,才容易出问题。”林雨耐心解释,“你看这里,交货期限。以前只写‘尽快交货’,什么叫尽快?三天是尽快,三个月也是尽快。现在明确写‘收到订单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清清楚楚。”
“那万一供应商做不到呢?”
“做不到就是违约,要承担违约责任。”林雨指着另一条,“这里写了,每逾期一天,按货款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
老张将信将疑。
“那我试试。”
试用第一个月,就出了效果。
有个供应商,以前总拖交货期。
这次签了新合同,到了第十五天,货还没到。
老张打电话去催。
对方还是老一套:“快了快了,再过几天。”
老张说:“王总,咱们合同上可写着呢,逾期要付违约金的。今天是第十五天,从明天开始,每天千分之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马上催,明天一定到!”
第二天下午,货到了。
老张乐了。
“小林律师,你这合同,还真管用!”
消息传开,其他部门也开始用林雨的模板。
销售合同,技术转让合同,劳动合同……
一套完整的合同体系,慢慢建起来了。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一九九一年春天,林雨还在港大读第二学期。
突然接到林安紧急电话。
“雨弟,马上来公司。出事了。”
林雨赶到中环的林氏集团大厦。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林安,还有几个高管,围着一沓文件。
“雨弟,你看这个。”
林雨接过文件。
是日本一家电器公司的起诉状副本。
告的是林氏集团旗下的华光电器厂。
案由:专利侵权。
“他们说,咱们的‘如意’系列电风扇,侵犯了他们的外观设计专利。”林安脸色很难看,“要求咱们立即停止销售,赔偿五百万美元,还要登报道歉。”
林雨快速翻阅起诉状。
附件里有日本公司的专利证书,还有华光电扇的照片对比。
“他们什么时候注册的专利?”
“去年三月。”林安说,“咱们的电扇是去年五月上市的。”
“那他们的专利审查……”
“我们查过了。”一个高管插话,“他们这个专利,本身就有问题。所谓的‘创新点’,其实在咱们中国的传统纹样里早有体现。但他们先在日本注册了,现在反过来告我们。”
林雨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
“二哥,这个案子,咱们不能输。一输,整个‘如意’系列都得下架。而且以后,任何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产品,都可能被外国人抢注专利,反过来告我们。”
“你有把握吗?”
“要研究。”林雨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里,林雨几乎没睡觉。
他跑遍了香港的图书馆,查找日本的外观设计专利法。
又通过学校的关系,联系到一位在日本做过访问学者的教授。
“林同学,日本的外观设计专利,确实存在‘抢注’现象。特别是对中国传统元素,他们注册了很多。但关键在于,能否证明这个设计在注册前,已经是公有领域的存在。”
“公有领域?”
“就是说,这个设计是不是早就存在,是不是公共知识。”教授说,“如果是,那他们的专利就是无效的。”
林雨心里有底了。
他让林燕从北京寄来了一大堆资料。
中国古代的如意纹样图谱。
明清家具上的云纹图录。
又请了两位香港大学艺术系的教授做专家证人。
准备就绪,反诉。
不是应诉,是反诉。
要求日本法院宣告对方的专利无效。
理由:该设计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公有领域,不具备新颖性。
消息一出,业内震动。
一家中国企业,在日本,反诉日本公司专利无效。
这胆子太大了。
日本那边的律师,是林安通过关系请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律师,姓田中。
看到林雨准备的证据材料时,田中律师扶了扶老花镜。
“林桑,这些证据……很充分。但日本法院,对外国证据的采信很严格。特别是这种传统文化的东西,他们可能不认。”
“那我们就让他们认。”林雨说,“田中先生,我查过日本的判例。一九七五年,有过一个类似案件,韩国传统图案被日本公司抢注,最后法院判专利无效。我们可以援引这个判例。”
田中律师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林桑,你对日本法律很了解。”
“来之前做了功课。”林雨微笑。
开庭那天,东京地方法院。
林雨作为华光公司的法务代表出庭——香港的普通法学位,让他有资格在日本出庭,但要配合当地律师。
对方公司来了三个律师,阵仗很大。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表情严肃。
庭审开始。
对方律师先陈述,咄咄逼人。
“被告公司的产品,明显抄袭了我方客户的专利设计。请看对比图,线条、弧度、比例,几乎一模一样。”
轮到林雨这边。
田中律师站起来,刚要说话,林雨轻轻拉了他一下。
“田中先生,我来。”
他走到法庭中央,用流利的日语开口——这三个月,他恶补了日语。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对方说我们抄袭。但我要问:他们所谓的‘创新设计’,创新在哪里?”
他打开投影仪。
一张张图片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中国明代的一把如意,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看上面的纹样。”
“这是清代的一件瓷器,上面的云纹。”
“这是民国时期的刺绣,如意纹的变体。”
一张一张,清晰,有出处。
“这些纹样,在中国存在了至少五百年。而对方公司的专利,注册于去年三月。”林雨转向对方律师,“请问,抄袭五百年历史的东西,也能叫创新吗?”
对方律师有点慌。
“这……这是不同的艺术形式。我们的是工业设计……”
“工业设计就不受传统文化影响吗?”林雨打断他,“法官阁下,我请求传唤专家证人。”
两位香港大学的教授出庭。
从艺术史的角度,详细讲解了中国传统纹样的流变。
“如意纹、云纹,这些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公共符号。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就像字母表里的字母一样。用字母写出一首诗,可以有着作权。但字母本身,不能垄断。”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两周后宣判。
回酒店的路上,田中律师对林雨竖起大拇指。
“林桑,你今天的表现,可以打满分。特别是那些历史证据,很有说服力。”
林雨没说话。
他知道,还没赢。
两周后,宣判。
法院认定:涉案设计属于中国传统文化公有领域,不具备专利法要求的新颖性。被告的专利无效。驳回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赢了。
林雨走出法院时,东京下着小雨。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仗,不仅是为华光公司打的。
是为所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打的。
是为那些可能被抢注、被污蔑为“抄袭”的中国设计打的。
消息传回国内,业内沸腾。
“中国企业赢了日本专利官司!”
“传统文化不能垄断!”
林卫东在北京看到报纸,眼眶发热。
他给儿子打电话。
“雨儿,好样的。”
“爸,这才刚开始。”林雨在电话那头说,“咱们国家的企业,要走出去,就得懂国际规则,就得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从日本回来,林雨正式组建了林氏集团法务部。
地点在香港,但辐射整个集团。
他招了六个律师。
三个懂国际贸易法。
两个懂知识产权。
还有一个,专门研究各国税法。
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起草了《技术引进标准化合同模板》。
这个模板,后来被国内很多企业采用。
因为考虑周全。
技术保密条款。
技术改进的归属。
许可范围。
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企业合规体系。
“爸,二哥,咱们集团现在业务越来越广,有些领域,是灰色地带。”林雨在一次家庭会议上说,“我的建议是,设立合规官。每个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合规审查。不该碰的,坚决不碰。”
林安问:“那会不会束缚手脚?”
“会。”林雨很坦诚,“但总比出事强。现在国际环境复杂,咱们树大招风。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林卫东支持。
“听雨儿的。合规不是限制发展,是保障发展。”
从那以后,林氏集团的每一项重大投资,每一份重要合同,都要经过法务部的合规审查。
有时候,业务部门抱怨。
“太慢了!一个合同审三天!”
林雨不为所动。
“审三天,总比打三年官司强。”
慢慢地,大家习惯了。
也理解了。
合规不是阻碍,是护航。
是让这艘大船,在风浪中行稳致远的压舱石。
一九九二年底,林雨从港大毕业。
普通法硕士,优秀毕业生。
毕业典礼上,他穿着黑袍,接过学位证书。
台下,林卫东带着几个妻子,还有能来的孩子们,都来了。
掌声响起时,林卫东抹了抹眼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那个四合院里,林雨还小,爱看小人书。
有一次,小人书被邻居孩子抢了,林雨不哭不闹,跑去居委会找主任评理。
主任笑着说:“这孩子,将来能当律师。”
一语成谶。
散场后,林雨走过来。
“爸。”
林卫东握住儿子的手。
“雨儿,爸为你骄傲。”
“爸,我会继续努力的。”林雨说,“咱们国家的企业,要走向世界,需要法律护航。而我,想当那个护航的人。”
夕阳西下,香港的海面泛着金光。
林卫东看着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一代人,已经成长起来了。
他们懂技术,懂市场,懂国际规则。
他们有能力,也有担当。
而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正因为有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人,才能在世界的舞台上,站稳脚跟,发出声音。
路还长。
但他相信,有这些孩子们在,前路光明。
而他,会一直看着他们。
为他们鼓掌。
为他们骄傲。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