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老太君带领城中达官显贵的人家施粥已经三天,周围百姓自发在将军府外磕头谢恩。
将军府的门房小童请了几次,都没有将这些人请走。
他心里着急,知道百姓是好心,但阵仗太大,恐怕宫里那位要心生不快。
刚登基的新帝,又遇见围城动荡,民心本就不稳,这时候将军府收获民心,可不是好事。
可又一想,他们将军府已经没有男丁,只有一个老太君和远嫁他乡的大小姐,就算民心所向,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招人忌惮呢。
小童擦擦眼泪,干脆不管了,老太君看到这样的场景,知道百姓还记得将军府,心里应该也是高兴的。
将军府门口,走了一批人,又来一批人,直到宵禁,才没有人赶来磕头。
边一看到将军府功德之光比她上次见到时还要旺盛,便猜到老太君又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
有如此功德的老太君坐镇,将军府就算没有男丁,也不会快速没落。
边一敲响了大门。
过了许久,门童才披着衣服打开角门,“谁啊,宵禁了怎可在街上乱走,被抓到了可要被禁军盘问的。”
等他看清边一模样,还有些困意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妈耶,哪儿来的丑女,看起来特吓人了。
这女娃五官单看都不难看,但合在一起就莫名给人恐惧之感,大半夜看到这样一张脸,好人也要下出病来。
边一已经见怪不怪。
成为方相氏之后,她的五官就不停的在变化。
随着收服的鬼使和妖精鬼怪越多,她的面容就会变得越凶恶。
现在已经够格成为止小儿夜啼的大魔王了。
门童还以为自己半夜见鬼,掐了自己一下发现‘鬼’还在,并且月光下有影子,才知道是活人敲的门。
他感觉这姑娘长得有点眼熟,但如此奇特的容貌若是见过,自己应该记得才对。
门童表情变来变去,也不让边一进门,也不询问边一身份,边一等了几息,直接开口道明来意,“我要见暮老太君,你将此物给她,她自会来见我。”
边一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门童。
暮少春看得清楚,那是他陪葬的玉符。
暮家出征儿郎,都会有一个玉符护身,祈求出征顺遂。
父亲和大哥的玉符在他们身死后,就随着遗体一起回京。
唯一没有回去的玉符,只有他的那块。
门童显然也认出了玉符,一脸惊恐,半刻不敢怠慢,握着玉符就跑去老太君的院子传话。
暮老太君还没有睡,老年人觉本来就少,自从经历过生产以后,身体越发精神抖擞,不睡觉都不觉得累。
老人家正温着酒,准备睡前喝一杯助眠。
听到门童的通报,在看到那块玉符,刚酝酿出的那点睡意瞬间没了。
她起身往外走,口中也不歇着,“快,快随我去迎人。”
秦嬷嬷也看得真切那玉符,一脸激动跟着自家主子往大门跑。
边一只等了几刻钟,大门就从里被打开,一身寝服摘掉发钗的暮老太君奔出门外。
视线在边一身旁扫了个来回,才落到边一身上,这一眼脸色微变。
暮老太君听说过接任方相氏后,继承者在面容上会有所改变。
但改变的如此之大,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暮老太君还记得边一初见的模样,也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却狰狞初露,面威凶恶,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她微垂双眸,避开边一摄人魂魄的双眼,恭敬的行了一礼,“老朽见过边大统领,统领快随我进府叙话。”
边一被迎进大堂,暮老太君遣退众人,只留秦嬷嬷一人在身前伺候。
见堂门已关,暮老太君才紧张地问道:“大统领,我家孙儿,可跟着回来了?”
她想四周看,可肉眼凡胎哪儿能看到魂魄鬼使的身影。
边一挥挥手,暮少春显出真身来。
暮老太君和秦嬷嬷瞬间湿了双眼,扑上来保住暮少春小哭了一会儿。
暮少春有些别扭,生前都未曾与祖母这般亲近过,更何况是死后,活人的体温太过灼热,烫的他浑身不自在。
暮老太君察觉到小孙儿的不自在,笑笑放开手,又看向边一周身,“我那小儿可跟着回来了?”
暮少春脸皮绷紧,祖母不提,他都快忘了虫虫在身份上,是他小叔叔这件事儿了。
边一笑道:“进城有要事,不便带着虫虫,它在城外玩的挺开心的。”
暮老太君确定小儿一切安好,也不再追问。
她猜到这种特殊时期,边大统领上门肯定有要事,遣推仆人也正是这个原因。
“统领有什么事需要老朽做的,尽管说。”
边一也不别扭,直言道:“我要偷叛军的粮草,要借你一千府兵。”
一千府兵是将军府所有府兵总额。
边一开口,就要走将军府的全部身家,秦嬷嬷看向自家气定神闲的孙少爷,又看向暮老太君,俩个主子神色自然,她将紧张压下去。
将军府已无男丁坐镇,在这混乱局面下,一千府兵就是将军府所有女眷的依仗。
还是去赶偷叛军粮草这种危险的事,若是全折损进去,将军府日后必定艰难。
但,这是大统领,方相氏大人开口,若真出了事,大统领也不会弃将军府不管吧。
毕竟自家孙少爷还在她身边做事。
暮老太君没想那么多,一听是要偷叛军粮草,立刻答应借兵。
府兵日日训练,保护家里这几个人确实大材小用。
要是真的能偷回那些粮草,就是解决了京城最大的危机。
一千府兵集合完毕,边一便带着他们悄悄出了城。
府兵的头领也姓暮,是个退伍的暮家军,无家可回就留在将军府,他是个孤儿,原名狗蛋,暮老太君就让他跟自己家随暮姓,改名暮丹。
暮丹三十六,早已经娶妻生子,这次跟着边一出城,眼睛一直没离开暮少春的身上。
眼睛红红的,一路憋着话,随时要哭的表情。
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虫虫从树上蹦下来,冲着暮丹冲过来。
边一眼明手快,立刻掐住虫虫的翅膀,将它拽了回来。
暮丹看着跟中型犬一般大的扑棱蛾子,知道这是老太君意外生下的那一胎。
这种事情家里老人才知道,这还是暮丹第一次见到小主子,想上前请个安,却被暮少春挡了过去。
暮丹疑惑地看着暮少春,暮少春说道:“别靠近它,小心它吃了你。”
暮丹想到虫虫刚才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模样,赶忙道:“谢谢孙少爷。”
说完,嘴巴一瘪,老大的汉子又要哭了。
暮少春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想跟他靠太近。
这位叔叔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哭,上阵杀敌都是一边哭一边砍人如切菜。
他父亲说,这叫泪失禁。
暮少春最受不得人哭,从小到大这位叔叔照顾他,总要哭几次。
自己受伤他要哭,自己被罚他要哭,就连去给他当百福童子滚床,他都要哭的稀里哗啦的。
丹叔是个感性的人。
“别闹,那是你娘亲家的人。”
边一拍了虫虫脑袋一把。
虫虫探头出来,冲着暮丹的方向嗅了嗅,闻到暮老太君的味道,对暮丹不再凶巴巴。
今夜整顿府兵,明晚再做打算。
暮少春召回监视叛军的鬼,从它们口中得知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围城造反的共有六个藩王,其中乔王粮草最充沛,与珉亲王有联系的是怀王,他不但跟珉亲王联手,还从珉亲王手里买了不少粮食。
暮丹气的咬牙切齿。
城中百姓都快无粮可吃,宫中皇帝都在缩衣紧食,珉亲王不但囤粮不出,还要把粮食卖给怀王。
脑子被驴踢了吧!
暮少春气道:“皇家每一个好东西!”
他这话一出,吓得暮丹立刻捂住耳朵,摇头:“我没听到。”
府兵们也转过身去,看天看地看风景。
边一给前来汇报的鬼们发香烛,对暮少春说道:“别这样说,闰城邑就很不错,她一心为民,能当个好皇帝。”
珉亲王叛变一事,她已经让小鬼给闰城邑送去情报。
至于被卖出来的粮食,她也会尽数拿回。
叛军阵营有护阵,方相氏之力会被其吸收,又能防阴物,她和暮少春几人不能靠近,但是人类却可以。
将军府的府兵训练有素,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精锐,再加上一个暮少春,这次的偷粮行动也不是全无可能。
暮少春和暮丹去研究明晚行动计划。
边一抱着虫虫,再次前往乔王的军营。
山里出现的术士正是在乔王军营里见过的,抓住了秦茹的人。
乔王所在的军营戒备比前几日森严许多,守护军营的防护罩变得稀薄。
果然和边一猜测的没错,险山内的大阵,就是这些防护阵法的力量来源。
大阵被破坏,守护法阵所需力量供应不上,守护效果自然下降。
边一不想打草惊蛇,并没有尝试碰触防护罩,检验它力量削弱情况。
虫虫从怀里掏啊掏,掏出魅公子。
魅公子正在睡觉,感觉被掏出来,熟练地伸出一截洁净的手臂,递到虫虫嘴边:“快点吃,吃完不要打扰我睡觉。”
虫虫啪啪甩了魅公子两下,魅公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将散开的衣服拉起来。
大统领在这儿,袒露如此,实在是不雅观。
魅公子落地见风就长,长成成年男子的身高模样,恭恭敬敬对边一行了礼,才问虫虫:“你大半夜把我掏出来干什么。”
他是上一任方相氏的鬼使,和虫虫一个职位,但现在他就是个闲散人员,可不干事的。
边一奇怪虫虫这是干什么。
虫虫在边一怀里,四个小爪子飞快地比划,嘴巴里啊啊依依,魅公子看的一脸懵,边一却听了个明白。
上下打量魅公子,觉得虫虫的提议确实不错。
魅公子是上任鬼使,鬼使不是阴物,卸任后也不再是魑魅魍魉、妖精鬼怪。
他不会被防护罩伤害,也不会暴露和自己的关系。
就算惊动了大阵主人,那人也只会以为是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撞上来,魂飞魄散而已。
魅公子看着防护罩,不是很想碰。
但迫于虫虫的淫威,只能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葱白的指尖碰上防护罩,如镜水荡起一圈圈波纹,小范围的流动了起来。
边一竖起耳朵,听着军营里的反应。
魅公子含着被阵法攻击麻痛的手指,频频用眼神示意虫虫将他塞回去。
外面太冷了,而且他衣着单薄,也不体面,他也是要脸的,万一碰见南云阁的旧下属,他以后还怎么管理南云阁。
虫虫眼瞎装看不见,边一听着认真,显然营帐里确实有情况。
此时乔王营帐里。
乔王得了重感冒,军医熬了三顿降温药都没把他治好,裹着大被趴在行军床上发抖。
白灵脸色也不好看,耗费所有能量拼命才逃回来,方相氏的能力再次让他心惊。
一个十二鬼使都没有找全的方相氏,能力应该只有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凭他的本事本应该可以和她抗衡一二。
怎么会被追成孙子!
白灵胸中郁结,乔王打摆子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惹得他更加烦躁。
伸手掐指推算,白灵发现,他已经无法推算边一的命数了。
她与方相氏之位越发融洽,时间一久,夺舍命格,再无可能。
白灵看向角落里的秦茹。
秦茹被困阵困住,狭小的空间里,她团城一个球,感觉到白灵的视线,从双臂中抬起头,漏出一直泛红的眼睛。
困阵吸食她的能力,身为鬼使,与方相氏的能量相连,但并非不会被吸干。
这人在控制阵法吸收她能力的速度。
只要到达临界点,就会放开她,让她恢复体力。
白灵蹲在秦茹面前,鬼使红瞳,是濒死的前兆,也是发疯的前兆。
“没想到你这么能抗。”白灵笑道:“是怕外面那位感应到你生命值在削弱,所以才硬扛着不暴露吗?”
秦茹无动于衷,一双眼,能看透白灵灵魂深处一般。
白灵无奈笑,他出生时,母亲也是这般看他。
将他当成怪物,将他投进枯井,抱着另一个孩子离开。
“无耻小鬼,带着假皮,招摇撞骗。”
白灵意外,没想到秦茹突然开口,一开口就讽刺他,他也无所谓,手下败将的无能狂怒,他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白灵起身,拂尘狠狠砸在秦茹身上,抽出一条条血淋子。
这一下仿佛被砸开天灵台,秦茹口吐黑血,魂魄动荡,她面皮绷紧,知道自己再藏不住,边一一定能感觉到她生命受到威胁。
军营外的边一沉下脸来,魅公子赶紧往后退了又退,谨慎地看着突然气场爆冷的边一。
虫虫感觉到凌厉的煞气刺破它的毛发,刺到它的皮肤,不安地扭动身体。
边一闭上眼,压下心中滔天怒火,将外泄的煞气收回,抚慰着受惊的虫虫。
乔王军营队伍尽然有序,布兵缜密,毫无死角,可见背后排兵之人能力了得。
如此足智多谋的人,活着真是浪费,不如来给她当鬼奴,永世不得自由。
魅公子紧张地保住自己,跟在边一身后,不知道边一听到了什么,居然发这么大的火气,这时候还是离得远一些才能保平安。
回来后,暮少春和暮丹已经讨论好明晚的计划,见边一面色不好的回来,暮少春放下手中弩箭,赶到身边来,“怎么了?”
边一将虫虫交给他,虫虫头一次不留恋边一的怀抱,直接扑到暮少春怀里,紧紧抱住他。
“秦茹受伤了,明晚计划稍作改动,乔王军营归我,你们负责其他粮草,等乔王营帐乱起来,你们就行动。”
原本还想等粮草偷出来后,大阵应该也被小山君破坏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救出秦茹,十二鬼使与她性命相连,她原本以为可以保护秦茹性命无忧。
但今日情况,却威胁到了秦茹性命。
边一不敢赌也不会赌,就算知道这是对方的计谋,她也要明知故犯。
暮少春知道边一不是莽撞之人,突然改变计划肯定有她的道理,也不废话,拉走暮丹重新修改计划,做好配合边一的准备。
边一连夜回了一趟险山。
险山那些被伤到的妖兽都在黄鼠狼靠着白猿狐假虎威的指挥下,在溶洞里安顿下来。
边一回来,黄鼠狼高兴的缠在她小腿上,被小山君撕下来扔到一旁,独占边一。
大阵已经被破坏的只剩下二分之一,白尤和沐星还不能贸然走出阵法,但精神面貌好了不少。
那些妖兽被命令地去山林寻找食物投喂白尤和沐星,这才没让俩人饿死。
边一带来两套男装,扔给白尤和沐星穿上,又将干粮和肉干递给他们。
小山君黏在边一身边,催促她挖土壤里的膏脂。
“这些你自己就能挖出来,何必等我来呢。”
边一无奈笑,仔细挖出土壤里的膏脂,拿出一块喂给小山君。
她发现,小山君只吃她手里的,地上那些挖出来的膏脂,它一口不碰。
边一不觉得小山君认不出那些膏脂,它就是耍赖就想靠着她手里吃。
当真是孩子习性。
边一一边投喂小山君,一边商量道:“我喂你山髓,你明天天黑前要帮我把大阵彻底破坏掉。”
小山君埋在边一掌心里库库吃,嘴巴里含糊不清地答应。
大阵被它挠成了傻逼,明日看它怎么把手下败将彻底干趴。
小小法阵,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