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王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大扑了蛾子抓住,还抗在身上献祭给另一个怪物。
那怪物生得狰狞可怖,两双血红的眼睛上下并排嵌在蜡黄的面皮上,像是四盏染血的灯笼。嘴唇苍白无血色,有一种病歪歪的阴湿感。
看向他的目光冰冷如同看着死物,冻得他汗毛直立。
还有身上的熊皮,仿佛能闻到血腥味。不会是刚从熊身上扒下来的吧。
“呜呜呜呜!”
乔王飙泪,不停挣扎,可身上被虫丝缠住,挣扎起来像个半包蝉蛹,十分滑稽。
边一没想到虫虫去偷粮食,居然把乔王给偷出来了。
这乔王虽说是个傀儡,但好歹是一起造反的藩王,交给闰城邑,或许比留在她手里有用。
府兵这次偷回来的粮草虽然不多,但也能让京城多支撑几天。
边一揉了揉虫虫的脑袋,心领了它的好意,但是她没有吃人的习惯。
虫虫很失望,将乔王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统领不喜欢的食物,它也不喜欢!
乔王惊吓过度,直接被扔晕。
秦茹受伤严重,边一查看了下她的情况,让她进入长戈之中温养着。
抢回来的粮食也要尽快送回城里。
还有这一千府兵,不能放在外面,等叛军反应过来,必定搜山,这些人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暮丹拍着胸脯说:“大统领,您就让我们跟着您干吧,回去也只能无奈看着百姓挨饿,出来多杀几个叛军,也算出口恶气。”
边一打量暮丹,“你们会飞吗?”
暮丹茫然:“哈?”
边一:“想追随我,得会飞,我不要地上跑的。”
她率领百鬼巡视人间,都是在天上飞的,多几个地上跑的凡人,拖累行动速度,她不要。
暮丹挠挠头,无措地看向暮少春。
大统领那番话他听得云里雾里,可自家这位孙少爷压根没打算给他解惑。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孙少爷那眼神里分明透着几分嫌弃,好像很不希望他跟着大统领似的。
暮丹自问是个学习能力强,能力也不差的人,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白的嫌弃,关键这人还是自己的小主子。
但他不傻,听得出来大统领不想要他们。
想想也是,能跟在方相氏大统领身边的,哪个不是皇族贵胄,在方相氏大殿侍奉的,都是皇族直系的亲王一家。
他这样的,嘿嘿,确实有点不够格。
山下突然出现一排火龙,一个孤鬼飘上来,紧张道:“不好了大统领,山下那些叛军派人搜山了。”
边一不意外,闹了这么大一场,再傻的人也明白过来,这时候,他们应该将进城的路也堵死了。
府兵们拿起武器,整队严阵以待,看向这里地位最高的边一。
边一思考片刻,说:“去险山。”
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险山,平日里连提起都让人不寒而栗。
山间常年笼罩着不散的阴霾,山脚下村民们的闲谈中总是刻意避开那个方向。
可如今,他们竟要往那凶险之地而去?
府兵们面面相视,传言险山里有怪物,夜夜传出恐怖的吼叫声。
万幸的是险山有结界,人进不去,山里的怪物也跑不出来。
大统领突然让他们去险山,这山能进去了?
府兵虽有疑惑,但十分听令,边一刚说完,他们就收拾东西,几分钟内就将东西装车列队,随时可以离开。
山下的火龙分成四股,呈扇形往这边推进。
边一率领着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脉悄然行进,小心翼翼地避开叛军的巡逻路线。
那些战马似乎也通人性,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变得轻柔。
它们拉着沉重的辎重车,闷头拉车。整个队伍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夜色掩护下向着目的地前进。
有一次差点跟叛军撞上,小黑小红当做诱饵将那股小队引走,回来以后,车上多了好多新鲜的眼珠子这事儿,边一也当没看见。
险山外还有宋枝无的封印在,只有边一能够通过阵法进去,其他人,哪怕是新的十二鬼使,也无法通过这里。
边一并不担心,封印经历风霜,早就已经摇摇欲坠,只要山君同意,阵法即可破碎,险山开封。
府兵们站在山脚,仰望着那座阴森可怖的险山。
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墨色中,仿佛被浓稠的黑夜浸透。
山间的树木扭曲盘结,枝叶繁茂得令人窒息,每一片树叶都泛着不自然的幽绿,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赋予了生命。
那绿光在黑暗中闪烁,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风吹过时,整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府兵们面面相觑,明明是向往生机的绿色,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恐怖感。
战马恐惧地喷着鼻息,躁动不安,府兵们安抚着战马,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边一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触向那片看似虚无的空间。
就在接触的刹那,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打破般荡漾开来,一圈圈透明的波纹在虚空中扩散。
外界的碰触惊动了阵法,金光点点滴滴出现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罩子将整个险山罩住。
“这就是结界?老天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阵法。”
暮丹看呆了,他没想到法阵居然还能这么好看。
夜空里这些金光点点十分漂亮,奇特景象不但震呆暮丹,其他府兵也肃然起敬起来。
边一手掐指诀,很快,黑洞洞的山林里跑出来一只黄橙色的黄鼠狼,跑到边一身边起身作揖,乖巧地晃着尾巴。
暮丹捂住嘴,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
这既是成了精的黄皮子,民间黄大仙?
他居然看到活的了。
自从老皇帝变成大妖怪霍乱京城后,这些话本上才提到过的妖精鬼怪,也开始出现在人前了。
暮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妖精,但这么直观的在一只黄鼠狼身上看到如此人性化的行为,还是让他大受震撼。
黄鼠狼见到边一十分激动,它修炼不到家,还不会变成人身,更不会开口说话,只能一边叫着一边俩爪比划。
边一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制止黄鼠狼越来越激动的肢体动作,说道:“我知道了,你去找小山君,让它允许我带来的人进山。我去找白猿。”
黄鼠狼低头抹眼泪,点点头。
边一对暮少春说:“我先进山处理一些事情,你们等小狼回来带你们进山。小狼回来前,你们不能擅自进来,会被阵法攻击的。”
暮少春点头,指挥府兵们就地休息,他和小黑小红去外围守着。
要是看到叛军追来,就想办法将他们引开。
边一点点头。
白猿与她立下血契,冥冥中她能感知到白猿的气息尚存。
据黄皮子所言,前些日子逃窜的妖兽们又折返回来,想趁火打劫吞食溶洞里那些受伤的同族。
白猿为护住大伙儿,独自引开那群凶兽,一路且战且退进了密林深处,自此便杳无音讯。
黄鼠狼说起这事时,眼睛里还闪着惊惶的泪光。
两只小爪子揉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得出来它十分担心白猿。
北山林,是妖兽们盘踞的地方,白猿和黄鼠狼原本也是住在这里的。
跟了边一后,才搬到属于小山君地盘的南山林。
黄鼠狼跑进山里找小山君,边一也穿过结界,走进密林里。
北山密林中充满瘴气,刚进山时候那股腐臭的味道再次在这里闻到。
脚下的枯叶有小腿厚,下面已经腐烂,上面还很新鲜。
瘴气并不会对边一有任何影响,除了难闻以外,没什么杀伤力。
但是对其他活物来说,却是致命毒药,吸一口就能归天的程度。
嗖——
不明东西在边一眼前快速窜过。
边一伸手一抓,竟是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
小蛇盘在她手腕上,想要勒伤边一迫使她放手。
小蛇拼尽全力撕咬,却惊恐地发现这个人类的皮肤竟如精钢般坚不可摧。
它锋利的毒牙在边一的皮肤上徒劳地划出一道道白痕,反倒是自己细密的鳞片在剧烈摩擦中纷纷剥落,露出底下脆弱的血肉。
小蛇再不敢放肆,放松身体,任命地闭上眼睛,软下身体,等待被吃掉。
边一将小蛇盘在口中,腹部的鳞片因为跟自己的皮肤硬刚而脱落裂开,流出血来。
瘴气顺着伤口往小蛇的伤口里钻,原本鲜艳的肉色变成了黑红色,还有腐烂的痕迹。
明明应该很痛,可小青蛇并不挣扎,闭着眼睛在等死。
既然都是死,死在这个人类手中,也好过被吃掉。
鳖宝爬出来,搓了搓小青蛇软塌塌的身体,这家伙刚才差点没把祂压扁在老大的血肉里,现在倒是会装死了。
边一举起这个小青条,发现它浑身是伤,鳞片暗淡,还有脱落的情况,尾巴尖干干的,有一缕没有脱皮成功的死皮扒在上面,已经发黑了。
如今腹部鳞片脱落,流了一肚子血,又可怜又凄惨。
小蛇存了死志,任凭鳖宝如何揉捏它的身体,也不反抗。
边一将小蛇扔到斜挎包里,继续往前走。
白猿的生命体征开始降低,再不快一点找到它,恐怕要有危险。
随着越往山林深处走,折断的树木越来越多。
那些碗口粗细的树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拦腰撞断,断裂处还渗着新鲜的树汁,木质纤维像被撕裂的肌肉般向外翻卷。
越往里走,这种破坏的痕迹就越发密集,仿佛有一头庞然大物刚刚从这里横冲直撞地经过。
边一伸手摸了下断树,是湿的,还没有被风干,最早应该就在昨夜被弄断,和黄鼠狼说的时间吻合了。
这应该是白猿和那些妖兽颤抖的时候,撞断的树木,再往旁边看,树木倒塌的方向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路线指引。
现场看起来十分惨烈,沿路走来,边一还捡了两头妖兽的尸体。
尸体周围仍萦绕着未散的妖气,诡异得令人发怵。
其中一头妖兽的模样古怪离奇——半边头颅是鹿的模样,棱角分明的鹿角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另半边却是猞猁的脸,尖利的獠牙从扭曲的嘴角支棱出来。
两种截然不同的兽类特征如此诡异地拼接在一起,让人完全分辨不出这具躯壳原本究竟属于哪一方。
尸身上残留的妖力时而如鹿般温润,时而又带着猞猁特有的狠戾,两种气息在腐烂的皮肉间纠缠撕扯,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鳖宝砸吧着嘴:“主人,妖气给我吧。”
边一唤出长戈,将尸体扔进长戈里,手上的血擦在附近的树干上。
“互相吞噬的杂交妖力随便吃,会变成怪物,你也要?”
鳖宝捂住嘴,猛摇头。
它是闻到尸体里的妖气感觉非常饿,非常馋,才忍不住开口的。
它才不要乱吃东西变成怪。
不再是鳖宝的它,还有什么价值,活着都是浪费生命。
斜挎包里的小青蛇偷偷探出脑袋,听到边一训斥鳖宝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包里去。
白猿那么大的个子,只要方向准确,很快就能找到它。
边一跳上它的身体,白猿身上的血腥味道特别重,一块甲片踩上去稀软下陷,里面的肉都被砸烂了,正在往外冒血水。
这块甲片也四分五裂,根部已经和身体分离,表面不再光亮,变得乌突突的,显然已经坏死,只是和下面的皮肉想连着,才没有脱落。
这种伤在白猿身上多不胜数,后腰还被咬掉一块肉,伤口已经结痂凝固,周围肉色发黑,是中毒的现象。
应该是某种带毒的动物咬的白猿,但因为白猿的体格子足够大,那点毒素并不足以伤害它。
检查完白猿的身体,可以称之为体无完肤,但内脏完好,可谓是防高血厚,遭受这么重的攻击,也只是微损而已。
生命值突然下降,是因为失血过多。
这家伙受伤不知道先找止血草止血,就这么倒头就睡,睡了一天,血自己都快要流干了。
长戈里存放着不少针对妖精鬼怪治疗的伤药,白猿这个大体格子,怕是要将她们全家的存货都得用完才够用。
边一在白猿身上爬上爬下,撕掉破烂坏掉的鳞甲,挖掉含有毒素的烂肉,再找来宽大的叶子将伤口包扎好。
剩下的就要看白猿自己了,等它睡饱觉,休息好,醒过来后,就没有事情了。
鳖宝看完全程,浑身都痛了,揉着胳膊退回到边一的身体里。
险山的环境果然不讨它喜欢,它还是多睡一会儿叫吧。
边一在周围树林里找到了被白猿弄死的妖兽尸体。
这些尸体的外貌,她曾经在灰色浓雾的后面看到过。
原本他们可以逃过一劫,却偏偏要贪婪地惦记上溶洞里的那些受伤的妖兽,直接找上门来。
若是守住本心,好好在北山修炼,险山封印解除,外面寻找一条修行之路也不是难事。
边一一边惋惜,一边讲这些妖兽的尸体放进长戈之中,这些后天形成的怪能抵抗住她大统领的威压,很有研究价值。
带回去让魅公子好好研究一下,最好能找到解决它们不听命令的办法,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也不必大费周章收服或者斩杀了。
确定周围的尸体没有遗落后,边一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白猿。
它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她处理伤口让它舒服不少。
边一挥了挥长戈,将白猿收入其中,便前往南山的溶洞。
刚到附近,就听到前面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应该是黄数量将暮少春和府兵们带了进来。
再靠近,边一看清了里面的情况,溶洞入口旁有一条浅溪,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此时一群男人光着膀子跳下溪水,洗澡抓鱼,好不热闹。
暮少春原本坐在岸边喜滋滋地看着他们,感觉到边一的靠近后,立刻站起来跑到树林里,就为了捂住边一的眼睛。
“别看,他们都光着身子呢。”
暮少春后悔同意这帮人下水了,边一回来的太快,把那群人都看光了。
边一什么没见过,当入殓师的时候,别说男人的果体,就是男人的内脏她也常见。
皮囊与她就是一坨肉,还不如灵魂来的有意思。
边一任凭暮少春带她从另一条路进入溶洞。
倒不是她怕羞,而是害怕那些光膀子的府兵害羞。
溶洞里已经没有了大阵,只留下被大阵烧黑的地面。
白尤和沐星穿戴好衣服,坐在石头上正在啃暮丹带来的行军干粮。
见到边一进来,俩个被困多日,差点被吸干的人激动的站起来往边一身边跑,结果半路被小山君撞开,独占边一怀抱。
小山君扑在边一怀里蹭了好久,才放开她,叼着她的袖子往烧焦的地面方向走。
这是让边一给它挖膏脂吃。
暮丹摇了摇头:“我想帮山君大人来着,可是山君都不让我们靠近那片地,就等着您回来呢。”
边一将膏脂挖出来,小山君早已经等不及了,边一刚把膏脂放在手心里,它就拱过来吃。
吃的边一满手口水。
连续挖了几大块才将小山君喂饱,它打着哈欠,团在边一的脚边陷入沉睡。
经历过这次遭遇,原本白胖的白尤受了两大圈,圆润慈祥的脸庞也露出了几分俊秀的模样,让边一莫名眼熟。
她想起从叛军军营撤退时,追出来的那个白袍术士。
他伪装的假面皮被自己划开,漏出里面的带有复眼的阵容来。
追她的时候,那张破烂的假面危危挂在他的脸上,早就遮不住他的真正面貌。
那眉眼模样,和瘦下来的白尤有几分联像。
边一若有所思,突然问白尤:“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白尤对这个问题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家母生我时,还有一个同胎兄弟,只是我弟弟幼年感染瘟疫,早早夭折了。”
那年村子里被蛊虫肆虐,人死了一大片,官府不管,尸体堆积如山,暴晒多日,滋生了瘟疫。
他同胞弟弟不幸感染上,缺医少药,朝廷也不管,得了瘟疫只能等死。
母亲为了保还是健康的他活下来,狠心抛弃了弟弟,带他逃了出去。
虽然活下来,但母亲一直活在愧疚中,第二年春就郁郁而终。
他当时也才不过五岁,没了母亲的庇佑,很快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生死攸关的时候,白尤遇见了师父,被他带到京城,进了御术司,拜在他的名下修习术法。
提到此事,白尤心口还会酸痛。
至今他都记得,躺在床上的弟弟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时,眼神有多冰冷。
那场瘟疫病死了十几万人,一座城池基本都空了。
师父会出现在他家附近,就是为了消灭蛊虫,清除瘟疫,也救下了他。
白尤眼圈翻红,沐星知道他的身世,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莫要伤怀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十年,此时他本就没错,何必将自己困在过去,一谈就泪崩呢。
白尤擦干眼泪,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大统领,你怎会问起我的家事?”
边一本就有所猜测,听完白尤的话,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很大可能是真的。
边一:“白尤,也许你的弟弟还活着。”
只是变了一个物种而已。
白尤愣住,还活着?怎么可能还活着?那场瘟疫可怕到感染的人撑不过三天就浑身溃烂而死,娘亲带走他的时候,弟弟已经病了两天了。
可是,他都能被师父救下活下来。
弟弟为什么不可以遇见贵人得救。
大统领说的话从来没有出错过。
白尤激动地跪在地上,急切问道:“我弟弟还活着?您见过他?他在哪儿?”
边一:“大概,可能,也许,在叛军军营里。”
他的假面具被自己毁了,身份也已经暴露,她也不确定此时那个术师还在不在军营里。
白尤颤抖着站起来,扶着沐星哽咽:“我弟弟还活着,真好,我弟弟还好好的活着。”
暮少春若有所思的看着边一的脸色。
白尤的弟弟如果真的好好活着,边一不会是这个脸色。
恐怕这件事的背后真香,不容乐观。
白尤现在这么惊喜,恐怕之后会变成惊吓吧。